那年我十六岁，跟着父亲回老家处理祖屋的拆迁事宜。老宅子坐落在村东头，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比祖父还年长，树皮像老人皴裂的皮肤，树根盘踞在地里，活像条盘踞的巨蟒。父亲说这树是光绪年间种下的，树心空了能装下三头牛。”别碰那树！”父亲突然拽住我的手腕，我正要伸手摸树干上凸起的树瘤。
月光从云层裂开的缝隙漏下来，照得树影狰狞，树瘤的形状竟像张扭曲的脸。我后颈发凉，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——这树是吃人树，树心藏着个吃人的妖怪。父亲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，他攥着我的手背说：”你爷爷临死前说过，这树里住着个被活埋的童养媳。”我嗤笑出声，父亲却突然踉跄着跪在树下，枯枝般的双手死死抓着树根：”你爷爷说…说那女娃是被逼着嫁到山那边的…” 我甩开父亲的手，却听见树干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。那声音像是指甲在树皮上划出的颤音，又像有人在用指甲抓挠。
月光忽然暗了，树影扭曲成无数条手臂。我转身要跑，却撞上父亲的肩膀。他像块朽木般瘫坐在地，瞳孔里映出树影中浮动的光斑。”别动…“父亲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，”树心有东西在动。”我这才发现树干中央的树洞正在渗出黑水，水面浮着几缕白发。那些发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，随着树洞的波动轻轻摇晃。
我突然间想到了村东头那座荒坟，墓碑上只有”李氏”两个字，坟前的野花在深夜里开得格外妖艳。”你爷爷说…“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结结巴巴，”那女娃是被卖到山那边当童养媳的，她逃回来时被村民用草绳绑着扔进树洞…“他突然间哽咽了，树洞深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。我这才留意到树洞里蜷缩着一个襁褓，里面藏着个襁褓里的女婴，她穿着红肚兜，脸上的胎记像朵绽放的花。
最奇怪的是，那女婴的右手指节竟有树皮的纹路，指甲上还沾着泥土。我这才注意到树洞周围密密麻麻的指甲印，深浅不一，最深的那道印子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。父亲突然抓住我的衣角说，”你爷爷说过，那女娃的魂魄困在树里，每年清明节会出来找当年害死她的人。”他颤抖着指向树干上的刻痕，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迹拼成了一个”李”字。我这才想起村长的孙子叫李小宝，去年夏天失踪前总在树下徘徊。
树洞突然传来一声闷响，襁褓里的女婴突然大哭起来。我后退时撞翻了父亲的工具箱，铁皮盒子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。树洞深处传来沙沙声，像是枯枝在晃动。父亲突然大笑起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”你爷爷说…说那女娃的魂魄要找替身…“这时我才注意到树洞深处的襁褓正在渗出黑水，那些水珠滴在树根上，竟长出了新的树根。最吓人的是，那些树根正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，每根树根上都带着细小的树皮纹路。
父亲猛地扑向树洞，嘴里喊着”替身”，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，就像被树根缠住的萤火虫。我本能地尖叫着冲了过去，却看到父亲的影子正在树洞里扭曲。那影子竟然变成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女婴，她对着我露出森白的牙齿。树洞突然喷出黑色的水，我拼命往村口跑，身后传来婴儿的哭声，那哭声越来越近，最后化作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天清晨，村民在树下发现父亲的尸首，树根从他胸口长出，树皮纹路顺着他的血管蔓延。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洞里，静静躺着个红肚兜的女婴，右手指节的树皮纹路正在渗出黑水。村长说那女婴是李小宝的妹妹，去年夏天失踪前总在树下徘徊。我站在老宅子的废墟上，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风中摇晃。树影投在地上的影子，竟隐约有说真的只手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