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十二岁，刚从镇上的小学转学到村小。教室里飘着粉笔灰的气味，窗外的槐树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。我缩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，盯着桌角那块泛着青苔的砖头，突然发现它和我爷爷家老屋墙角的那块砖头一模一样。”小瓦碴，你又在看砖头了？”班主任李老师端着搪瓷缸踱过来，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”这周的作文题是《我的家乡》，你要是写砖头，我可要扣你作文分。
我紧紧攥着衣角，手指因紧张而苍白，喉咙里仿佛塞满了棉花，说不出话来。这是爷爷留给我的砖头，他说这是老宅的象征。然而，现在我甚至连这块砖头都感到羞愧，因为新学校里没人知道我的根在哪里，没人知道父亲在三年前的暴雨之夜失踪了。我轻声告诉老师：“我想写砖头。”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低沉，仿佛从井底传来。
李老师愣了愣，突然笑着：”好，那我等着看你的作文。” 那天傍晚，我走在暮色里。夕阳把石板路染成了琥珀色，我数着砖缝里的青苔，突然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背影。那是我二叔，他正蹲在树根旁，手里握着一把铁锹。”小瓦碴，来帮叔挖点土。”
他抬起头时，我注意到左眼的疤痕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。去年夏天，他摔断腿的时候，我悄悄把药粉撒进了他的碗里。蹲下身，看着铁锹翻起的土块沙沙落下，二叔的背影在黄昏中显得格外佝偻，就像被风折断的芦苇。你爸临终前，嘱咐我要给你留个念想。
他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犁头：”可你爷爷的砖头，早被老宅的墙灰埋了。” 我手一抖，铁锹上的土簌簌掉进沟壑。二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层层叠叠裹着块青砖，砖面还沾着几粒麦粒。”这是老宅的砖，我用三担土换来的。”他把砖递给我时，指尖有一道新鲜的血口，”你爸说，砖头里有他种的麦子。”
” 那天夜里，我躺在阁楼的木板床上，月光从瓦缝漏进来，在砖头上织出银丝。我用指甲抠开砖缝，突然摸到一粒干瘪的麦粒。月光下，麦粒泛着珍珠般的光泽，像是凝固的星光。”小瓦碴，你爸的麦粒在发光。”二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，带着夜露的寒气。
我握着麦粒，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：”瓦碴，记住，砖头是活的，它们会记得你。” 讲真天清晨，我背着砖头走进教室。李老师看见我手里的砖头，眼睛突然亮起来：”这是什么？”我打开砖缝，麦粒滚落的声音惊飞了窗外的麻雀。”这是…这是…“李老师蹲下身，指尖抚过麦粒，”这是麦子？
” “是的。”我听见自己说，声音里带着某种陌生的坚定，”它们从砖头里长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