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嘴的夏天

那年夏天的蝉鸣格外刺耳,我蹲在巷口的槐树下,看着父亲把那把老式竹扇摔在地上。扇骨裂开的脆响混着母亲的啜泣,像一柄钝刀割开闷热的空气。我攥着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试卷,指节发白,却不敢挪动半步。”你看看你!”父亲的吼声震得槐树叶簌簌往下掉,”考了三次不及格,还敢说要上重点班?

他把双手悬在半空中,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头发紧,像是被塞了团棉花。母亲突然扑过来,她的手轻轻搂住我的腿,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我的大腿皮肤,可她一点声音都没有。那年我十四岁,正处于青春期最暴烈的阶段。父亲总是说我是“铁打的”,可每次他举起手,我都能看见他手背上留着的茧子。那年夏天,他特意给自己买了双新凉鞋,鞋带还带着超市塑料袋的味道。

我至今记得他脱掉鞋子时,脚趾甲缝里嵌着泥巴,像无声的责备。”你要是考不上重点班,就别想吃我做的红烧肉了。”他转身要走,却在门口停住。我盯着他后颈上被太阳晒出的红疹,突然想起上周他偷偷把我的数学卷子藏进衣柜,又在深夜里用红笔批改。那些被揉皱的纸页上,歪歪扭扭的批注比任何责骂都更扎心。

我明天要去补习班,我…我有点害怕。父亲的手掌像一块风化的石头,悬在半空中。母亲突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那双倔强的眼睛里盛满了水光,却始终不肯低下 gaze。那天晚上,我蜷缩在阁楼的旧木箱上,月光从阁楼的气窗斜斜地切进来,为这个简陋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温馨。

箱底压着一本写着父女情的日记本,泛黄的纸页上写着:”今天女儿又考了85分,虽然比上次高了3分,但离重点班还差得远。”我听见楼下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,紧接着是母亲压抑的抽泣。实话说,天还没亮,父亲在厨房里煮着粥。蒸汽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,锅铲碰撞声里夹杂着细碎的哽咽。”今天去补习班,别迟到。”

他转身之际,我注意到他后颈的红疹已经结痂,看起来像是一块干涸的血迹。那把摔断的竹扇不知何时被收拾了起来,扇骨的缝隙里还夹着半片槐树叶。那个夏天的黄昏,至今让我记忆犹新。父亲站在学校门口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试卷。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长到仿佛要覆盖整个操场。

当我的名字出现在重点班名单上时,他突然用掌心捂住脸,指缝间漏出的光斑在地面跳动,像一群惊慌的萤火虫。多年后我在异乡的雨夜翻出那本日记,发现说真的一页写着:”今天女儿考上了重点班,虽然她没说谢谢,但我知道她懂。”窗外的雨声渐渐转小,我摸到口袋里那枚被磨圆的竹扇骨,突然想起那个被掌嘴的夏天,父亲的手掌上还留着我指甲划出的浅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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