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像金色的粉尘一样,透过阁楼窗户那道细细的缝隙,懒洋洋地洒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。丽娟正跪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把鸡毛掸子,正对着一个积满蛛网的旧木箱发愁。说起来有意思,这都搬到新小区两年了,这箱旧物还是死活不肯扔,就像个倔强的老朋友,非要赖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。“这箱子底儿怎么这么沉?”丽娟嘟囔着,用指甲抠了抠箱盖上的锈迹。
箱子被打开时,发出”吱呀”一声轻响。一股混合着纸张霉味和樟脑球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,呛得丽娟打了个喷嚏,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。箱子里塞满了旧书、坏掉的收音机,还有几件褪色的的确良衬衫,看起来乱糟糟的。丽娟一边收拾,一边随手翻看着。突然,一张泛黄的信纸从旧书堆下面滑了出来,边缘已经卷起。
她捡起来,吹了吹灰,眼泪都往下掉。信纸的抬头是邮局信箱,日期是1994年7月15日。字迹娟秀,但明显写信的人情绪很不稳定,字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丽娟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,她记起那个场景:隔壁班的大伟,穿着白衬衫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“丽娟,我要走了。去南方发展。如果我不再回来,就像不认识我一样继续你的生活吧。” 丽娟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。那时候她刚考上省城的大学,而大伟家境不好,无法供他继续读书,只能让他去深圳打工。
那天在火车站,大伟把一封信塞给她,说是担心她会等他,也怕她失望,所以让她别等。结果这封信一直没拆,夹在书里三十年。”嘿,老伙计,你这是要搞什么名堂?”丽娟自言自语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她终于下定决心寄出去。
大伟或许已经忘了她,甚至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但这封信终究要有个去处,不仅是给大伟的,也是给当年那个倔强的丽娟一个交代。丽娟把信折好,装进一个崭新的信封,贴上邮票。她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都响的自行车,晃晃悠悠地去了老城区的邮局。到了邮局才发现,现在的邮局里冷冷清清的,和记忆中的 bustling 氛围完全不同。
柜台里坐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我走过去说:”我来寄一封信。”他头也没抬,直接说:”同城平信八毛钱。”“这地址好像有点老,您看还能用吗?”我指着信封上的地址问道。
” 小伙子终于抬起头,一脸不耐烦:“查什么查?系统里都有。只要地址没拆迁就能送。” 丽娟付了钱,拿着回执单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她坐在邮局门口的长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1994年的夏天,大伟也是这样,背着蛇皮袋站在邮局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。那时候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三天后,邮局寄来了挂号信的回执,显示信件已经签收。丽娟拿着回执,手心里全是汗,忐忑不安地想着,不知道大伟是否还在那里,又不知道他看到信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。
她心里有点忐忑,担心大伟已经不记得那些字迹了,怕信中只剩下冷冰冰的“查无此人”。思量再三,她还是决定去看看。地址在老城区的“幸福里”,一条已被纳入拆迁改造范围的弄堂,到处是脚手架和警戒线。幸好,还有几户老住户留在弄堂深处。
丽娟根据回执上的地址找到了一栋红砖小楼。铁门半掩着,院子里种满了盛开的三角梅,开得正艳。她敲了敲铁门,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大爷,我找人。大爷沙哑地说,带着乡音,”我是大伟的朋友,他以前住这儿吗?”
”丽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大爷愣了一下,手里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剪断了一根枝条。他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丽娟,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。“大伟?你是说老陈家的小子?
他早不在这里住了。”大爷长叹一声,似乎是在回忆过去,“搬走已经有二十多年了。” 丽娟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,“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?或者,您知道他还能联系到吗?”
大爷摇摇头,正要去关门,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,指着楼上说:”不过,这楼里现在住着个怪老头,也是老陈家的亲戚,好像叫什么……大伟?对,好像叫大伟。就住在三楼东头。”
“三楼东头?”丽娟眼睛一亮,连忙道谢,顺着楼梯往上爬。
楼道里很黑,只有声控灯偶尔亮一下。爬到三楼,她看到一扇斑驳的木门,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。丽娟深吸了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“谁啊?” 门开了,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出现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丽娟看着他的脸,虽然皱纹多了,眼角也耷拉下来,但那双眼睛,还是当年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大伟。“大伟哥?”丽娟试探着叫了一声。大伟愣住了。
他盯着丽娟看了足足有五秒钟,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。“你是……丽娟?”大伟的声音颤抖着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“是我,丽娟。”丽娟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,“我找到了你写的信。
” 大伟猛地抓住丽娟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。他的手粗糙、干枯,却温热。“你……你真的收到了?”大伟喃喃自语,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,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那封信早就烂在箱底了。” “是啊,我找到了。
丽娟把手伸出来,从包里拿出那张泛黄的信纸,”寄回来了。” 大伟颤抖着手接过信,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。在楼道的昏暗灯光下,他仔细读着,越读越激动,突然哭了起来,像个孩子一样。”丽娟,那时候……我真是太混蛋了。”
大伟哽咽着说:”我骗你。我不去深圳是因为家里出了事,我妹妹生病了,我得去工地搬砖赚钱给她治病。我怕你跟着我受苦,又怕你等我,所以才写了那封信让你别等我。”丽娟静静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硬物狠狠地压了一下。她记得那天在火车站,大伟说”如果我不回来,你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”。
那句话其实是他最狠心的,也是最无奈的谎言。你妹妹呢?丽娟轻声问。大伟擦了擦眼泪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钱是赚够了,命没留住。
攒够了钱回来,想着给这个家好好修一修。可这房子早就没人住了,我一个人就在这儿,看着那些花花草草,想着拆迁款什么时候能下来。丽娟,我一直想问你,其实我一直在找你。
毕业散伙饭那天,我去了你学校,想告诉你真相。但我看到你和别的男生在一起,笑得很开心。我想,既然你过得好,我就不打扰了。这封信……这封信我一直没寄出去,就夹在书里,一直没舍得扔。” 丽娟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男人,突然觉得,这三十年,他们并没有真正错过。
有些东西,虽然隔着时间和距离,却一直都在。丽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这是我现在的联系方式和微信。虽然我现在一个人住,但这里还有个空房间,你若不嫌弃,就一起进去热热身吧。两人坐在破旧的客厅里,大伟泡了两杯茉莉花茶。
茶香缭绕,在那充满岁月痕迹的老屋里慢慢散开。“说起来还真是,”大伟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“当年你说嫌弃我穷,说以后要嫁给开小轿车的男人。你看,我现在虽然没有小轿车,但这院子里的花,都是我一车一车推回来的。” 丽娟忍不住笑了:“谁嫌弃你穷了?我那是害羞。”
大伟笑着点头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像一朵盛开的菊花。窗外的阳光正好,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他俩身上。丽娟看着大伟,心里那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她知道,有些错过是遗憾,但有些重逢,却是命运最好的安排。
说起来,有些错过确实是遗憾,但有些重逢,却是命运最好的安排。
“大伟哥,这花坛里的土是不是该松松了?”丽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来来来,拿把铲子,咱们一起弄。”大伟也站了起来,虽然腿脚有点慢,但动作依然利索。夕阳西下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织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