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的霓虹灯在积水中破碎成五颜六色的光斑,像是一块块被打翻的调色盘,黏糊糊地贴在挡风玻璃上。雨刮器“刮啦、刮啦”地拼命摆动,却怎么也刮不净这漫天的湿意。出租车司机老陈叹了口气,从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香烟,刚想点,副驾驶座上的对讲机就刺耳地响了起来:“老陈,老陈,接个急活,就在路口,有个女乘客,穿白裙子,带把红伞。” 老陈把烟塞回嘴里,叼着,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:“这鬼天气,连鬼都要出来赶活儿了。”他挂上档,一脚油门,出租车像条受惊的鱼,滑进了雨幕里。
那天是深秋,寒意已经藏在风里。老陈开了二十年出租车,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乘客。有人喝得酩酊大醉,把整车都吐脏了;有人为了几块钱的车费跟自己磨蹭半小时;也有人上车后立刻拉上窗帘,把自己关在黑暗里。但今天这个客人,有点不一样。路灯昏黄的光晕下,车子停了下来,一个身影站在路边。
你看看那幅画面,灰暗的雨夜里,撑着一把鲜红的油纸伞,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连衣裙,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像是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。站在那里,就像是一滴落在宣纸上的红墨水,突兀而又惊心动魄。老陈摇下车窗,声音沙哑问道:“姑娘,去哪儿?”女人抬起头,脸白得近乎透明,但她的目光却很亮,像深秋夜空里的寒星,直勾勾地盯着老陈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,说:“师傅,去老槐树街尽头,那栋没灯的房子。”
老陈心里一动。老槐树街?这地方早就荒废了,听说十年前那栋房子就塌了一半,现在野狗都不敢去。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,想看看是不是刚才赶上了什么怪事,结果后座空空荡荡的,就剩下一件红色的大衣随意地搭在椅背上。”姑娘,那地方没路了,车开不进去。”
”老陈犹豫着说。“没关系,我走路就行。”女人撑开那把红伞,伞面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,“师傅,麻烦您就在这儿等我一会儿,大概半小时。” 老陈看着她转身走进雨里,那红色的伞盖在灰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眼。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挂空挡,而是熄了火,坐在驾驶座上,点燃了那根被压扁的香烟。
雨越下越大,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,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户。老陈看着那个红色的伞点在雨雾中忽隐忽现,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。他想起了自己的老伴,阿秀。阿秀走得早,也是在一个雨天。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没几年,家里穷,阿秀为了省下钱给他买摩托车,自己淋着雨去菜市场。
路上,一辆卡车为了躲一只横穿马路的野狗,猛打方向盘,连人带伞冲进了沟里。老陈赶到现场时,只见到那把被压得变形的红伞,散落一地的信纸。从那以后,老陈就再也没碰过伞,尤其是红色的伞。
每次下雨,他都把自己关在车里,听着雨声发呆。“师傅,您怎么还没走?” 老陈猛地一激灵,回头看去。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车窗边,手里多了一个纸袋,轻轻放在了副驾驶座上。“哦,没,没走。
老陈赶紧熄灭了烟头,外面的雨太大了,地又滑又湿。女人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悯,”我说你知道吗?您到底在想谁啊?”老陈愣住了,眼睛直直地盯着后视镜,”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女人轻声说,”您看后视镜的眼神温柔得很,就像是在看一个人很重要的事。”
女人的声音很轻,像是飘在空中的雾气。”而且您兜里的那张照片,都快看不清了。”老陈下意识摸了摸胸口,那里贴身放着一张泛黄的合影。照片里阿秀笑得灿烂,手里举着一把红伞。他没想到,这个女人竟能看清这些细节。”您想给她写信吗?”
”女人突然问道。老陈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写了也没用,人都不在了。” “也许,她能收到呢?”女人指了指那个纸袋,“这是您要的。” 老陈疑惑地打开纸袋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信纸和一支钢笔。
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娟秀的字迹,显然是阿秀的笔迹。老陈的手微微颤抖着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:“你到底是谁?” 那个女人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淡淡地指了指远处的雨幕深处,轻声说:“雨快停了,我该走了。” 说完,她便转过身,缓缓走进了雨中,消失在细雨的帘幕里。
那把红伞在雨雾中旋转了一圈,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,然后渐渐远去,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老陈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,直到雨刮器你知道吗发出单调的声响,才回过神来。他拿起那叠信纸,那是阿秀写给他的。信里写满了日常的琐碎,写了她想买的那件大衣,写了他爱吃的红烧肉,写了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他一起去看一次海。老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混着脸上的雨水,分不清是哪来的。
他拿起笔,在信纸上写下回信。他写道,现在生活挺好的,已经戒烟了,每天都会把车擦得干干净净,还特别想她。写完信,天已经亮了。雨不知何时停了,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光线有些刺眼。老陈深吸一口气,启动了车子。
他跟着女人的指示,把车开到了老槐树街的尽头。那确实是一栋破败的老房子,半边墙塌了,杂草丛生。门口立着一块孤零零的石碑,上面刻着”阿秀之墓”四个字。老陈愣住了。他记得阿秀的墓在城郊的公墓,怎么会在这里?
他跳下车,跑到石碑前,用手擦去上面的泥土。那几个字没错,墓碑上没有照片,只有一个红色的伞印。老陈突然明白了什么。那个女人,那个雨夜里的红伞,根本不是什么出租车乘客。她是阿秀的魂魄,是阿秀怕他太孤单,怕他一直活过去,特意回来陪他走这一程的。
他跪在墓碑前,把那叠写满回信的信纸放在墓碑上,又把那张结婚照拿出来,紧紧地贴在信纸上。“阿秀啊,”老陈的声音哽咽着,“我回来了。咱们回家吧。” 风轻轻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石碑上的红伞印似乎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。
老陈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房子,然后大步走向自己的车。这一次,他的脚步很轻快,就像年轻时候那样,仿佛肩上的担子突然轻了,心里也亮堂了起来。他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,挂上档,向着家的方向驶去。车窗摇下来,清晨的微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的芬芳。
老陈从后座拿起那把红伞,轻轻抖了抖上面的水珠,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,放进了副驾驶座的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