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破庙丨一个人的江湖6

雨水顺着破庙残缺的屋檐滴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。阿九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杆,那双眼睛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盯着这漫天的雨幕。庙里的空气浑浊,混杂着霉味、香灰味,还有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铁锈气。说起来有意思,这已经是这破庙的任神像了。前两任要么是木头被虫蛀空了,要么是头被路过的强盗砍了。

雨夜破庙丨一个人的江湖6

眼前只有一块歪歪扭扭刻着字的石头,上面还被人用朱砂画了个怪笑。阿九叹了口气,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没磕出火星,倒是一层黑灰掉了下来。他走不了,或者说,他并不急着走。这江湖上的恩怨,有时候比这绵绵细雨还要让人缠绕。庙门突然“砰”的一声被撞开。

寒气裹挟的湿风呼啸着灌进来,把那盏油灯吹得明灭不定。三个人从门缝挤进来,为首的穿件油光发亮的锦缎长衫,腰间别着个金丝楠木剑鞘,一看就知道是寻常人使不得的物件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举着鬼头刀的壮汉,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淌,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洇出两滩水渍。阿九始终没动,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。

他只是把手里的旱烟杆往怀里一揣,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,靠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。“阿九,你躲得倒是挺深。”那锦衣人走了进来,皮靴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他一边走,一边用手帕擦拭着脸上的雨水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,“听说你把‘断水堂’的堂主给废了,怎么,现在学乖了,知道躲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避风头?” 阿九终于抬起头,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。

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赵三爷,你这话就不我这叫……修养。大隐隐于市,小隐隐于野,我这是大隐隐于庙。” “少贫嘴。”赵三收起了笑容,脸上的肌肉紧绷起来,“今儿个不是来听你讲大道理的。三年前,你在‘龙门客栈’欠我赵家三万两银子,说好了三年为期。

“今天是一天,钱呢?”赵三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身后两个壮汉立刻向前迈步。阿九重复着”钱”字,像是在说一个笑话,”赵三爷,你可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?”

交钱,或者交命。这破庙太小,装不下你这尊大佛。阿九沉默片刻,缓缓站起身。他动作缓慢,仿佛在卸下沉重的铠甲。那件灰布长衫随着动作鼓动,像是藏着什么凶兽。

阿九的声音低沉而略带磁性,轻声说道:“我也想交钱,不过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。前几天为了买酒,盘缠都花光了。” 赵三显得有些不耐烦,语气坚定地回应道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
他猛地一挥手,壮汉大喊一声,鬼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阿九的头顶。这一刀很快,刀刃上沾着雨水,闪着寒光。若是普通人,恐怕早就吓得腿软了。但阿九动了,他没拔剑,也没动手指。

就在那鬼头刀即将落下的瞬间,阿九的身子突然像一片落叶般向左侧一滑,那把沉重的鬼头刀擦着他的衣角劈在了地上,激起一片泥水。紧接着,阿九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,直接扣住了壮汉的手腕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壮汉惨叫一声,鬼头刀当啷落地。“好快的身法!”赵三脸色一变,身形一闪,瞬间退到了庙柱后面,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半寸,剑光森冷。

那个壮汉见同伴被打败,吓得腿软,转身就想跑。阿九冷哼一声,脚下一蹬,像箭一样冲出去,一把揪住对方后领,直接扔了出去。”砰!” 壮汉重重撞在庙门上,顺着滑下来,躺在泥水里哼哼唧唧,半天爬不起来。庙里顿时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的雨声和阿九急促的呼吸声。

赵三的手有些发抖。他没想到,那个曾名震江湖的”独孤刀”阿九,竟然还会这种近身搏斗的招数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”阿九,你这是自寻死路。你不知道我是谁吗?我是赵家三少爷,背后有整个赵家的势力!”

“大大,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阿九拍了拍身上灰尘,淡淡地说道,”我是那个为了三万两银子,连亲兄弟都能卖了的赵三。”赵三一听,脸色顿时变了变,恼羞成怒道:”今日我就要废了你,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!”话音刚落,赵三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。

他瞬间出现在阿九身后,手中的剑锋直指阿九后心,招式迅猛如风,势如破竹,显然是拼尽全力。阿九并未转身,只是轻轻侧身,同时手中旱烟杆一抖,看似随意却精准地击中了赵三的剑脊。

“叮!”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。一股强大的气劲顺着长剑传来,赵三的虎口瞬间被刺得发麻,差点让长剑从手中滑脱。赵三顿时惊恐万分,一个踉跄,差点被长剑划伤,忙不迭后退几步,稳住身形。赵三暗自感叹。

”赵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活了。那就来拼个鱼死网破吧!” 赵三大喝一声,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,与阿九在狭窄的破庙中缠斗在一起。剑光与烟杆在空中交错,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片火花。阿九的烟杆看似破旧,实则重达三十斤,是用精铁打造的。

他不追求花哨的招式,每一击都直奔要害,防守得密不透风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雨势渐大,雷声在远处隆隆作响。两人已经斗了五十多个回合,阿九的呼吸开始急促。衣服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,手臂上一条伤口深可见骨,血珠顺着指尖滴落,在泥地上晕开一片暗红。赵三显然也到了极限。

他的剑法虽精妙绝伦,却在阿九看似笨拙实则高深莫测的防守下寸步难进。阿九的每一次反击都仿佛在警告他:“你无法取我性命。”赵三突然高声大喊,猛地后退,将剑横在胸前,摆出防御的姿势,语气坚定地说:“阿九,你赢了。赵家认输,这笔债,我认了。”

阿九停下动作,胸口还在起伏。他看着赵三,嘴角挂着点疲惫的笑:”赵三爷,江湖路还长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下次见面,可要收敛点。”赵三咬了咬牙,看了眼地上的小弟,最后还是跟上了阿九的背影。

这笔账我记住了,咱们走着瞧。赵三的声音渐渐被雨声吞没,最终消失在夜色里。阿九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上,伸手抚上手臂上的伤口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。

伤口很深,血流不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歪歪扭扭的石像,突然笑了。“喂,老伙计。”阿九轻声说道,“你说,这江湖是不是就是个笑话?你杀人,我杀人,大家都一身伤,还得各自赶路。

” 石像依旧保持着那个怪笑的表情,仿佛在嘲笑这世间的荒诞。阿九挣扎着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,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。然后,他弯下腰,捡起那根断成两截的旱烟杆,在手里掂了掂。“走吧。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天亮了,该走了。

” 他推开破庙的门,走进了漫天的风雨中。雨还在下,冲刷着地上的血迹,也冲刷着这座破庙。很快,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未发生过。只有那盏油灯,还在风中摇曳着,发出微弱的光芒。阿九的身影在雨中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。
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,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,像是一棵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老树。这就是江湖。一个人,一把剑,一条路,直到老去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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