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刚满十八岁，跟着父亲在城南夜市摆摊卖糖葫芦。记得那天傍晚，天边泛着诡异的青灰色，街边的霓虹灯泡像被谁泼了半碗墨汁，晕开在暮色里。我正往竹签上裹糖衣，忽然听见隔壁摊位传来碗碟碎裂的脆响。”哎哟我的老天！”隔壁卖凉粉的老王蹲在地上，手里攥着半碗泛着诡异青光的液体。
我仔细一看，那碗里漂着几片枯叶，水面倒映着街角那盏孤零零的红灯笼。父亲突然拽住我的衣领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：”快走，别在这儿站着。”我们踩着碎步穿过三条街巷，直到被夜风吹得背发凉。父亲忽然停下脚步，指着巷口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笼说：”你记住，今晚的月色会让人害怕。”我这才注意到灯笼里飘着细小的灰烬，像被风吹散的灰纸钱。
转过弯的时候，我听见有人在哼唱童谣。声音忽远忽近，像是从地底传来。跟着声音，我走到了城隍庙的后巷，果然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石阶上，正在用朱砂画符。那老人戴着一顶黑色的纱帽，衣袂一摆一摆的，露出半截青灰色的脊背。小娃娃，给老夫添把火。
老人抬头时，我看见他眼窝里嵌着两颗黑曜石，像被掏空的煤球。我攥着火折子的手微微发抖，还是照他说的把火盆推到他面前。火光映着他布满裂痕的手背，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，像凝固的血。我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符咒问：这是什么符？
老人用一根枯枝轻轻拨动着火堆，火星溅在符纸上，发出了一串串清脆的声响。他突然抓起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，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了一样。他 servlet/springmvc/问：”你父亲怕是吃了秤砣？” 我这才注意到，他身后的石墙上贴满了泛黄的符纸，每张都写着”勿扰”二字。老人突然大笑起来，笑声震得屋檐上的瓦片簌簌作响，”你父亲今早去城西药铺，买了一包朱砂粉？” 他掐灭了火折子，火星又落在符纸上，发出滋滋的声响。”那包朱砂里，竟然混着三钱的人血。”
我跌跌撞撞地后退，撞翻了石阶旁的陶罐。半罐符水洒在地上，水面上漂着细小的金箔，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。老人突然弯下腰，用指甲在水面上画了个圈：”你父亲想用这符水驱邪，却不知自己成了祭品。”抬眼时，我从他眼中看到了我的惊恐。”你知道吗？这夜市里的每一道符咒，都是用活人命换来的。” 夜风突然变得粘稠，像掺了胶水的棉花。
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声，混着铁链拖地的声响。老人突然抓住我的衣领，力道大得让我喘不过气：”你父亲今夜要被收去当引魂幡，除非…“他松开手，指缝间渗出暗红液体，”除非你替他去死。”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个青铜铃铛，铃舌上刻着”引魂”二字。老人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，圈里躺着个蜷缩的小人，正是我父亲的模样。”你可知道，这夜市的规矩？”
他用指甲轻轻划过小人的脖颈，低声说道：“子时一到，活人必须替死人承担罪责。”我紧紧攥住衣襟，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，试图压制住内心的恐惧。远处传来的钟声，惊扰了一群乌鸦，它们突然飞起，嘎嘎叫着。老人突然抓起符水，朝我奔来，大声喊道：“快喝！”符水溅到我脸上，我尝到了血腥的味道。
“这是引魂汤，喝下去就能替你父亲顶罪。”他眼中闪过光芒，”但记住，你只能活到天亮。” 我踉跄着跪下，捧起符水。这时月光穿透云层，照在符水上，那些金箔竟化作细小的金粉。老人突然大笑：”原来你父亲早就…”
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让关节发麻。快走，天亮前别回来。我跌跌撞撞冲出巷子，身后传来符纸燃烧的焦味。夜市的灯火忽明忽暗，仿佛无数双睁着的眼睛。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，我才看见父亲站在街角，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符咒。他转身时，我看见脖颈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，正渗着血。
你总算来了。父亲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，声音沙哑：”这夜市的规矩，是拿活人命换符咒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里面躺着半包朱砂粉，”早该想到，每道符咒背后都藏着人命。”我这才明白，那夜的符水里，浸着多少条人命。而父亲，用自己性命换来了我的活命。
晨光中，我望着父亲渐渐消逝的背影，终于明白这夜市里的道术，不过是用血肉铸就的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