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年夏天,天特别热,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,钉在天上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老人围坐,手里摇着蒲扇,说的不是天气,也不是收成,而是那片被遗忘的葡萄园——就在村子西头,半山腰上,荒了十几年的坡地。“那地方,以前是主的葡萄园。”老张头眯着眼,声音像从井底传来,“不是说的,是亲眼见过的。我爹说,他小时候,葡萄熟了,红得像血,风一吹,整片园子都飘着甜香。
后来村里人说要修路,把地占了,说要建个水泥厂。可没人敢真动手,那地总有人夜里去踩脚印。我那时还小,只当是老人讲鬼故事。可后来亲眼看见那片地被推土机碾过,碎石堆成小山,连根藤蔓都没留下。我站在废墟前,心里突然空了一块,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。去年冬天我翻出一本旧书,是爷爷留下的,封面泛黄,书页边角卷曲,像是被风吹过无数个春秋。
书名是《葡萄园的回音》,页码上写着:“你若种下,必有收成;你若放弃,便只余荒芜。”我翻到第十三页,上面画着一棵藤,藤上挂着七个果子,果子的形状像泪珠,旁边写着一句话:“园主不在,园子却记得。” 那天夜里,我梦见自己站在葡萄园里。月光下,藤蔓爬满了整片山坡,每根枝条都低垂着,像在等待什么。风轻轻吹过,果子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。
我走近一棵老藤,藤上挂着一个红得发亮的果子,我伸手想摘,它却突然裂开,流出一滴琥珀色的汁液,滴在我掌心,温热得像心跳。醒来后,我浑身发烫,手心还留着那滴汁液的痕迹。我说真的去村口的老槐树下,把那本书放在石桌上,说:“我今天要种葡萄。” 没人信我。村里的人都说:“你疯了?
这地荒了十几年,土都板了,哪还能长出葡萄?你爷爷种过,可他活到八十八岁,了也没见着收成。”可我不管,说真的天,我就带着锄头、铁锹,还有爷爷留下的几颗葡萄种子,走进了那片废墟。我选了最靠南边的一块坡地,那里阳光最足,风也最温柔。我挖坑,埋种子,用旧麻布盖上,再撒上一层松土。
每天,我都会去浇水,不是用自来水,而是用村后山泉的水,据说这水是从山里流下来的,带着山石的气息。我浇水时,心里想的不是为了收获,而是想倾听土地在讲述什么。最初的几天里,没有什么变化,藤苗没有发芽,土壤干得像烧焦的纸一样。我甚至开始怀疑,爷爷的话,是不是只是他的梦话。
整整十七天后,我惊喜地发现了一抹嫩芽。那嫩芽从地缝中钻出来,细如发丝,绿得晶莹剔透,仿佛刚从梦中苏醒。我蹲下身,轻轻碰了碰那嫩芽,它轻轻颤动,仿佛在回应我的触碰。那一刻,我竟流下了眼泪——不是因为喜悦,而是因为终于感受到了生命的回应。从那以后,我每天清晨都会带着一杯热茶,静静地坐在藤蔓旁,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它生长。
风吹过时,叶子轻轻摇曳,仿佛在点头致意。雨落时,我听到泥土里传来的细微“沙沙”声,似乎是根系在伸展,记忆在悄然复苏。春天到来,藤蔓迅速生长,如同一群绿色的蛇,悄悄爬满山坡。我数了数,有37根枝条,每根都长出了小小的叶子,形状就像婴儿的手掌。我开始担心,这些藤蔓会不会长成一片荒芜的绿墙,无人问津,也无人愿意接近。
夏天即将结束时,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些果子,颜色不是鲜艳的红也不是紫,而是一种深沉的晚霞色。它们挂在枝头,虽小却圆润,仿佛一颗颗凝固的泪珠。我摘下一颗轻轻尝了一口,味道既非甜也非酸,而是一种深深埋藏在记忆中的滋味,仿佛小时候奶奶煮的红枣汤,又像母亲在雨夜为我盖被子时的温暖呼吸,还有我第一次听到鸟鸣时的宁静。坐在田埂上,看着夕阳将果子染成金色,我突然意识到,这个葡萄园从未真正荒废过。
它只是在等一个愿意听它说话的人。后来,村里人开始好奇。有人问:“你种的葡萄,能卖钱吗?”我说:“不卖,我只种给风听,给雨听,给那些夜里走过的脚步听。”他们不信,直到秋天,我请村里的孩子来尝葡萄。
他们尝了口,都愣住了。有人说:”这味道……就像小时候外婆家的厨房。”那天,我站在葡萄架下,看着孩子们笑着,眼里有光。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:”园主不在,园子却记得。”我这才明白,圣经里的葡萄园,从来不是关于收成或财富。它是一场无声的对话——园主不在,园子却记得;人走了,土地仍记得,谁曾蹲下过,谁曾为它流过汗,谁曾为它沉默过。
那年冬天,我请村里人来一起守园。我们围坐在火堆边,每人讲一件关于葡萄园的回忆。有人讲,他小时候在园里捡过一颗被风吹落的果子,他把它藏在衣兜里,后来丢了,再也没找到。有人讲,他奶奶说,葡萄熟了,会发出一种低低的歌声,像在唱歌,像在念经。我听着,心里暖得发烫。
就在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,葡萄园里的故事,并不是写在书里,也不是为了说给外人听,而是活在每一个愿意蹲下来倾听的人心里。去年秋天,我带了一篮葡萄去镇上参加了一个市里的农业展。有人问:「这葡萄能卖多少钱?」我说:「卖不了钱,它只值一个故事。」后来,展览结束,我回到园子里,发现藤蔓上又结出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颗都大的葡萄,颜色更深,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。
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玻璃瓶中,贴上标签:“献给所有为沉默的土地流过泪的人。” 每到夏天,我都会去那片园子里,坐在老藤下,喝一杯凉茶,感受微风拂过叶子的沙沙声。偶尔,风中会传来轻柔的低语,仿佛有人在低声说:“你来了。” 我微笑着,不回头,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土地,看着它在阳光下慢慢成长,仿佛一个不屈不挠的梦想。我终于明白,圣经中的葡萄园,并非关于惩罚或失去,也不是关于拥有或丧失,而是关于希望与坚韧。
它是一个邀请——邀请你停下脚步,蹲下来,听土地在说什么,听风在唱什么,听那些被遗忘的回忆,在你心里重新发芽。那片葡萄园,现在每年秋天都会结出七颗果子。我数过,从没少过。它们挂在枝头,像七颗星星,静静守着这片山坡。我常想,如果耶稣说的葡萄园,是关于等待,是关于守候,是关于在荒芜中相信春天,那我这一生,或许就是那个在园子里,默默种下种子的人。
我不求回报,不求赞美,只求有一天,有孩子能站在那片山坡上,看见红果子,听见风里传来低语,然后说:“原来,土地记得。” ——就像我当年说真的次看见那颗果子时,心里突然涌起的那股暖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