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已经磨得发亮的镰刀,刀刃上还残留着当年割麦子时留下的锈迹。每当看到这把刀,我就能闻到那股混杂着泥土、汗水,还有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冰雪寒气的味道。那味道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,只要一扯,就能把我拽回那个遥远的、寒冷的、却又滚烫的冬天。说起来有意思,我父亲李建国,一个在城里长大、戴着眼镜、连鸡都不敢杀的北京娃娃,却成了北大荒的一把好手。这事儿要是讲给现在的年轻人听,他们大概会以为我在编《西游记》。
那是1969年的秋天,父亲刚满二十岁。那时候的北大荒,可不是现在旅游宣传片里那种什么“北大仓”的田园风光,那是真正的荒原,是野兽出没的禁区。父亲他们这批知青,坐着闷罐车,在雪地里晃荡了整整三天三夜,下车的时候,脚刚沾地,整个人就被冻成了冰棍。“这鬼地方,连个鸟屎都没有。”父亲后来跟我吐槽过,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块冻得梆硬的窝窝头。
父亲被分配到了“二龙山”连队,连长名叫老赵,是个山东大汉,皮肤黝黑,眼神犀利得像狼一样。老赵打量着父亲那件单薄的棉袄和那双发白的学生鞋,眉头紧锁,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。“你从北京来的?行啊,能吃两碗饭就行了。”
老赵磕了磕烟袋锅子,随后他吐出了一口浓痰,”明天跟我下地割黄豆。” 那是第一次我看到父亲要下地割黄豆。他紧握着镰刀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害怕。黄豆叶子上的细毛划在脸上火辣辣地疼。才割了两垄,他的胳膊就感觉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汗水刚流出来,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碴子。“别停!停下就冻僵了!”老赵在前面吼道,声音被风扯得粉碎。从那天起,父亲就把自己当成了这荒原上的一棵草。
白天,他在冰天雪地里挥舞镰刀;晚上,他就挤在那个只有半截墙的宿舍里,听着外面的风像鬼哭狼嚎一样嚎叫。他学会了怎么在零下四十度的天气里解手不尿裤子,学会了怎么用体温焐热冻硬的鞋底。真正的考验,是在说真的年开春的时候。那时候,全连队都在准备抢收麦子。那一年,麦子长得特别好,金黄的一片,像铺了一地的金子。
连长老赵说,这是老天爷赏饭吃,谁也不能误了这季。可是,老天爷的脸,说变就变。那天下午,天还是蓝的,风还是软的。可到了后半夜,天边突然涌起了一团黑云,黑得像墨汁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紧接着,狂风大作,那是真正的暴风雪。
风像鞭子一样抽过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”糟了!要下雪了!快收麦子!”老赵在广播里大声喊着,声音都变了调。
整个连队的人像疯了一样冲进麦田。那时候没有收割机,全靠人和牲口干。父亲带着几个知青拉打麦机,老赵在旁边指挥。雪下得太大,睁不开眼。风雪像无数把小刀子似的往人身上扎。
父亲他们套着马,拉着那台沉重的打麦机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挪动。马蹄子打滑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惨叫,每一次停顿,都像是要把人的魂魄给拽出来。“驾!使劲儿!驾!
老赵在风雪中挥舞着鞭子,鞭子抽在马身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突然,前面出现了一个雪窝子,那是去年的积雪尚未融化,被新雪覆盖形成的陷阱。打麦机猛地一颠,父亲整个人被甩了出去。建国,快来帮忙!
老赵大喊一声。父亲摔在雪窝里,半边身子都陷进雪里。风雪瞬间就把他埋了一半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手刚一松开缰绳,那匹老马就被风雪惊着了,撒开蹄子往回跑。马跑了!
糟了,麦子怎么办!”旁边的人喊道。父亲望着那匹马在风雪中渐渐消失,心里猛地一沉。那可是连队唯一的动力来源啊!要是没了马,没了机器,这一地的麦子,不出今夜就会被大雪掩埋,烂在地里。
那一刻,父亲似乎忘记了寒冷。他咬紧牙关,从雪窝里爬了出来,把那件破旧的棉袄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脸,然后朝着马儿奔走的方向冲去。”回来!给我回来!”父亲对着风雪大声喊道。
呼啸的寒风让他的声音完全被撕碎,传不远。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,雪花纷纷扬扬地钻进眼睛,刺痛了他的皮肤。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,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身体较劲。呼吸时,每一口空气都像刀片一样划过喉咙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最后,他终于追上了那匹受惊的老马。
老马正缩着脖子,在雪地里打转。父亲冲上去,一把抓住了缰绳。马在挣扎,在嘶鸣。父亲被拽得一个趔趄,差点又摔倒。“别跑!
父亲死死地拽着缰绳,他的手冻得通红,甚至有些发紫,但他不敢松手。他爬上马背,拼命地勒住缰绳,用身体去挡住风雪。老马在他的安抚下,慢慢安静了下来。父亲牵着马,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
风雪越来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连路都看不见了。当他回到打麦机旁时,整个人已经脱了一层皮。眉毛上结满了冰霜,头发像成了冰棍,嘴唇冻得发紫,说话都哆嗦。“你疯了?这么大的雪,你跑那么远干什么?
老赵看着父亲,眼眶湿润。他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,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父亲。父亲接过杯子,手还在抖。他喝了一口,热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让他终于感觉到自己还活着。马跑了,麦子就完了。
父亲喘着粗气说道:“这是我们连队的口粮。”老赵看着父亲,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坚定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,道:“有你这样的好汉,二龙山就不算荒凉。”那天晚上,全连队的人都在全力以赴,尽管风雪再大,也没有人停下手中的活。大家喊着号子,那号子声在风雪中回荡,仿佛是一首不屈的战歌。
父亲和知青们轮流拉着打麦机,老赵带着大家一起捆麦子。干到天亮时,风雪才慢慢停了。阳光洒在雪地上,整个麦田金光灿灿的,麦子也都抢收完了,堆在场上,冒着热气。大家坐在麦垛上,享受着热腾腾的饭菜。
父亲靠在麦垛上,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,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。他的手已经冻得肿胀发亮,像胡萝卜似的,可心里却暖洋洋的。后来他在北大荒一待就是十年,从一个书生变成了地道的”北大荒人”。学会了开拖拉机,学会了修机器,还学会了在冰水里打捞粮食。
他娶了当地的一个姑娘,有了我。父亲退休那年,他坚持要回一趟北大荒。我也跟着去了。当年的二龙山连队早就不复存在,变成了一座现代化的农场。放眼望去,到处都是高楼大厦,还有收割机在田间作业。
父亲站在当年的麦田边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镰刀。望着眼前这片金黄的麦浪,远处还有联合收割机在忙碌地作业,他的眼眶湿润了。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麦穗,就像在抚摸老朋友的脸庞。“爸,这地里的麦子真多啊。”我说。
父亲点了点头,转过身,目光落在我身上,然后指了指那台巨大的收割机,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你看,这些麦子,就是我们的命。过去,我们得和老天爷斗,和风雪斗,现在有了机器,轻松多了。”父亲的声音略带沙哑,“不过,那种拼搏的劲儿,可千万不能丢。”
擦了擦眼角,父亲弯下腰,拾起地上的麦穗,小心翼翼放进透明塑料袋,塞进口袋。鞠了一躬,深深鞠了一躬。走吧,回家去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,那不是一个人的背影,那是整个北大荒的历史,沉重,却充满力量。风又吹起来了,吹过麦浪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诉说着那段关于青春、关于生存、关于热血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