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家巷尾的红砖屋?

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,我站在台北巷弄深处的红砖屋前,檐角垂下的雨帘把整条街都浸在水汽里。门楣上挂着的木牌被雨水打湿了,”阿嬷的阿嬷”几个字在潮湿的空气中洇开,像被泪水晕染的墨迹。我攥着旅游手册的手微微发抖。三天前在民宿里,老板娘递给我这张泛黄的纸片时,说这是她祖母留下的地址。”那家老店还在吗?

我问她,她摇摇头,”台风把屋顶都掀了,但阿嬷还在坚持。”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陈年的米浆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。屋内光线昏暗,老式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。柜台后坐着位穿蓝布衫的老人,银发挽成髻,眼角的皱纹里闪烁着点点光亮。

“要试试吗?”她用布满茧子的手指轻点我面前的玻璃柜,里面摆着青瓷碗,盛着泛着油光的红亮汤汁。我这才注意到她脚边堆着成捆的竹篾,正在编织某种形状。”这是阿嬷的阿嬷的祖传手艺。”她说话时,眼角的皱纹像涟漪般荡开,”从前台湾还没通电,我们用炭火煨这碗,要守到天明。

她突然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,”现在年轻人说这是古董,可我总觉得,这碗里煮着的是祖母的魂。” 我接过她递来的碗,汤面上漂着细碎的油花,就像撒了一层星星。入口时,糯米的绵软裹着豆沙的香甜,却在舌尖突然迸发出一股清冽。”这是冰糖渍过的乌龙茶汤。”老人用筷子搅动着碗中的漩涡,”从前阿嬷说,甜味要留着,等你尝到苦处才懂得珍惜。”

我愣住了,她递给我一个竹篾编成的碗架,说是用来盛汤的。她轻轻地抚摸着竹篾的纹路,说道:“得选三年生的竹子,晒干后再用山泉水泡七天。”她压低声音告诉我:“你来得正是时候,后天要举行祭祖仪式,这碗必须放在祠堂里。”雨停了,我跟在她后面,穿过院子里晾晒着竹匾的地方,看到墙角堆着一捆捆稻草,显然是用来布置神龛的。

她递给我一把稻草,说让我插在香炉旁,好让祖宗的灵魂有个落脚的地方。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红绳,绳结间挂着一枚铜铃。夜幕深沉时,我站在祠堂的台阶上,注视着供桌上的那碗汤。烛光摇曳,汤面映着琥珀色的光,宛如月光融化。一阵风从屋檐掠过,铜铃叮当作响,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枭。

我望着那碗汤,忽然明白为何老人说甜味要留着——原来苦涩的岁月,终会在某个雨夜化作碗中的清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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