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我蹲在屋檐下数青苔,数到十七片时,听见母亲在厨房摔了碗。瓷器碎裂声穿透雨幕,像把钝刀切开潮湿的空气。我攥着被雨水浸透的校服袖子,看她踮着脚尖在泥水里捡碎片,发梢滴着水,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”你爸的雨衣还在衣柜最底层。”她突然说,声音比雨声还轻。
我这才发现她蹲在门槛边,膝盖上沾着泥,手里攥着半块碎瓷片。那是去年冬天她摔碎的青花碗,我至今记得她把碎片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,说要让它们和泥土长出新的故事。我缩了缩脖子,雨滴正顺着屋檐坠入积水的陶缸。母亲忽然站起身,抖落满身水珠,从褪色的蓝布衫里掏出个塑料袋。里面是半包陈皮糖,包装纸已经发黄,糖块像干涸的琥珀。
糖袋温热地递到我手里。后来,我就开始在雨天数青苔。
妈总说雨季万物都在生长,可我只记得她把碎瓷片埋进土里时,桂花树的根须正悄悄探向黑暗。
直到有一天清晨,我发现她蹲在院角,手里握着根号在泥土间拨弄。
晨雾里,碎瓷片正在发芽,细小的绿芽从裂缝里钻出来,像从旧伤里长出的新芽。母亲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我听不懂的颤音。她摊开的塑料袋里,那件褪色的雨衣还在,袖口磨得发亮。我这才发现每次下雨,她总把雨衣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门后最显眼的位置。
那天我穿着雨衣跑出去,水洼里倒映的天空碎成千万片,而母亲站在门边,睫毛上还凝着夜雨。后来我才知道,父亲走的那天也是雨天。他把你知道吗了一件雨衣留给母亲,说要留着给女儿遮风挡雨。可母亲总说那件雨衣太旧了,我却在衣柜最深处发现一叠泛黄的信,每封都写着”给蒙蒙”。信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洇开,像一朵朵未开的花。
现在每场雨落下,我都能听见母亲在厨房的动静。有时是摔碎碗,有时是轻轻哼着老歌。那些破碎的声响里,藏着她藏不住的叹息,也藏着我终于读懂的温柔。前天我路过老屋,看见她蹲在院角,用竹片拨弄着泥土。晨雾里,那些碎瓷片正在发芽,细小的绿芽从裂缝里钻出来,像从旧伤里长出的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