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我蹲在老屋后院的石阶上，手指抠着一块发霉的青砖。砖缝里钻出几株野草，叶片上还粘着去年秋天的桂花香。父亲总说这宅子是祖上留下的，可我分明记得，小时候他指着墙角那棵桔子树说：”这树比你爷爷还老。” 树冠上垂着几串青果，像吊着的铃铛。我摘下一颗，汁水迸开的瞬间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天。
母亲把旧书搬到走廊里晾着，我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用报纸包书页。书页被雨水泡软了，带着淡淡的檀香。”别碰那些书。”她说着，手指轻轻抚过书脊，”虫子最爱啃纸浆。”我总是趁她不看的时候，偷偷溜到书架后面偷看。那些书页像干枯的蝴蝶一样，被阳光晒得发脆，轻轻翻动时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那年冬天，父亲把书都收进阁楼。他说要修缮老屋，可我知道，他怕那些书被虫蛀得更厉害。我跟着他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，看见无数书卷堆成小山，有些书页已经发黑，像被泪水浸透的纸。”你爸说要建个图书馆。”邻居王叔来串门时，我正蹲在阁楼门口。
他手里拎着一罐茶叶，看我从书堆里抽出一本《安徒生童话》，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枫叶。”这书能卖不少钱。”他眯着眼打量那些书，”现在谁还看纸质书？”我握紧书脊，指腹传来细微的裂痕。那些书页像老人干裂的皮肤，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故事。
那年春天，桔子树开花了。我站在树下，看着白花像雪片般落在肩头。父亲突然从老槐树后走来，手里拎着个竹篮，篮子里是晒干的桔子皮。”你妈留下的。”他把篮子递给我，”她说要酿成蜜。”
“我接过篮子，发现里面还躺着几本旧书，书页间夹着干枯的桔子瓣。阳光透过花瓣照在书页上，那些字迹仿佛在发光。后来我去了城市读书，把那几本旧书寄回老屋。父亲说要修缮阁楼，可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。直到某个深夜，我翻出那本《安徒生童话》，发现书页间藏着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是母亲的字迹：”给小满的礼物，别让书页变老。
” 现在我站在老屋前，看着桔子树在风中摇曳。树影斑驳处，隐约可见书架的轮廓。我伸手触碰树皮，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，像无数个等待被翻开的章节。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，混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，仿佛时光从未流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