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阴间,不是那种湿润、黏糊糊的雨,而是冰冷、刺骨的,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重量。说起来有意思,阴间的雨从来不会停,就像这世间那些没完没了的欲望和烦恼,一旦落下来,就很难再收回去。我记得那天,我正走在通往幽冥的官道上。

天色黑得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样,远处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荡,透出幽幽的光。我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绿袍,手里提着斩妖剑,肚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。这肚子大不是没道理的,肚子里装着满腔的正义,也装着世间不平事。前面有个小鬼跑得气喘吁吁,手里还抓着一把烂纸钱,一边跑一边回头喊:”大鬼头!大鬼头!”
不得了啦!阳间那边出乱子了!” 我停下脚步,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瞪了他一眼:“慌什么?阎王爷还没升堂呢,你急什么?” 小鬼跑过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:“不是阎王爷的事儿,是那个……那个叫‘贪墨’的鬼魂,它不投胎!
它赖在阳间的宅子里不走,把那户人家的福气都吸干了,连那家的小娃娃都病倒了。” “贪墨?”我挑了挑眉毛,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,“这名字起得倒是挺贴切。行吧,带路。” 我们穿过奈何桥,绕过忘川河,来到了阳间的地界。
说起来,阴间和阳间其实就隔着一层窗户纸,有时候这层纸破了,就混在一起了。那户人家住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但那红得发黑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小鬼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:“就是这儿。刚才我看见里面有金光一闪,肯定是个大妖孽。” 我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布巾,擦了擦剑上的锈迹。
这把剑是祖上传下来的,虽然很少磨,但只要拔出来,就注定沾血。”砰!砰!砰!”我轻轻敲了敲门,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夜里,每一下都格外清晰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探出头来,脸上挂着那种讨好的笑,眼神却飘忽不定。他看着我们,声音压得很低:“二位……二位是?” “我们是地府的差役,来查查这宅子里的情况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。
那男人搓了搓手,身体往后缩:“哦,查……查情况啊。那……那你们请进吧,小人在里面等了你们好久了。” 进了门,我才发现这宅子虽然看着破旧,但屋里却暖和得过分。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,墙上挂着名贵的字画,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脂粉味。这味道,真让人反胃。
“客人远道而来,不知有何贵干?”那男人端来两杯茶,那茶水绿得发亮,看着就不像好东西。我摆摆手,没接茶:“少废话。我问你,这宅子里最近是不是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”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,装作惊讶的样子:“不干净的东西?
哎呀,两位大人说笑了。我这宅子住了三代人,一直平平安安的,怎么会……” “平平安安?”我冷笑一声,大肚子往前一挺,那气势瞬间就压了下去,“我看是‘富贵险中求’吧。小七,点灯! 小鬼是个机灵鬼,马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,往地上一扔。
火折子猛地窜起,瞬间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悬在半空。火光亮起的瞬间,真相浮出水面。这宅子的摆设虽华丽,但细看全是假象。那些所谓的名画其实都是纸糊的,地毯下露出的不是木地板,而是发霉的稻草。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屋里的东西都在动——假人偶眨着眼睛,假花微微颤抖,就连那个端茶的男人,他伸出的手……只有三根手指。
男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,身体开始扭曲变形。原本的人形瞬间化作一只长着人脸的狐狸,尾巴在身后甩动发出啪啪声响。我摇了摇头,觉得挺无聊的,’现在,跟我走一趟吧。’
那狐狸精吓得浑身发抖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拼命磕头:”大鬼头饶命!大鬼头饶命!我也没办法啊!这家人实在穷得揭不开锅,我想帮他们一把,可他们非要送钱给我,我推辞不掉,就……” “帮?”我拔出剑,剑尖直指它的喉咙,”你帮他们?”
“你把他们的福气吸干了,把他们的孩子害得病倒在床,这就是你所谓的帮?”狐狸精吓得一言不发,缩成一团。我冷笑着吩咐道:“小七,拿网来。”小七应声过来,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金色的网。
我往上一撒,那网就像活过来似的,瞬间就把狐狸精罩住了。它拼命挣扎,发出凄厉的叫声,但那网越收越紧,把它死死地绑在了地上。”带走。”我冷冷地说。小七拖着狐狸精往外走,那狐狸精还在一边走一边哭喊着:”大人!”
大人!我还有半碗酒没喝完呢,就半碗而已。”我停住脚步,看着被绑在地上的狐狸精,心里突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阴间的日子虽说枯燥,但偶尔也有些意思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了小七。我走到狐狸精面前,蹲下身子,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。这酒葫芦里装的不是阴酒,而是我在阳间喝过的一碗阳间酒,那是前几天路过一个酒馆时,一个老汉硬塞给我的,说喝了能暖身子。“喝吧。
”我把葫芦递到狐狸精嘴边,“喝了这碗酒,你就上路。以后别再干这种缺德事了。” 狐狸精愣了一下,它那双狐狸眼里充满了疑惑,但很快就被贪婪填满了。它张开嘴,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。那酒很烈,喝下去像火烧一样,但它似乎很享受。
喝完一口,它打了个饱嗝,身体突然变得透明。望着空荡荡的葫芦,眼神里闪过一丝遗憾,但很快脸上浮现出解脱的神情。”多谢大人赐酒。”声音变得空灵,随后化作青烟消散在空气中。小七收起网子,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啧啧称奇:”大鬼头,您这酒真灵,连狐狸精都服服帖帖的。”
我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灰尘,轻声说道:“这叫‘心诚则灵’,也叫‘酒壮怂人胆’。”天快亮了,我们得赶紧回地府交差。走出那座宅子,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东方的天空透出一抹鱼肚白,似乎在预示着阳间的苏醒。小七伸了个懒腰,叹了口气:“哎呀,累死我了。”
大鬼头,咱们回去路上,能不能再歇会儿?我饿了。” “饿了?”我看了看天色,“饿也得走。阎王爷那边催得紧,要是迟到了,咱们都得挨板子。
能给我吃点东西吗?小七看起来特别着急,我赶紧掏出手机给了她。说起来,刚才这一顿折腾,我的肚子也有点饿了。前面有个村子,我记得那里的烧饼挺有名的。
我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炊烟,然后说:”走,咱们去吃烧饼。”接着我们穿过那条偏僻的巷子,来到村口。那里有个卖烧饼的老汉,摊子前围了几个人,热气腾腾的。”老汉,来十个烧饼!”我大声喊道。
老汉抬起头,脸上笑得像花一样,哎呀,这不是钟馗大仙吗?您俩刚好到,刚出炉的,热乎着呢!我接过烧饼,咬了一口,香喷喷的。阳间的烟火气,比阴间那死气沉沉的好多了。小七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:“大鬼头,这烧饼真好吃!”
下次咱们再来吧。” “下次?”我咽下嘴里的烧饼,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,“下次再说吧。现在,我得回去睡觉了。” 我拍了拍小七的肩膀,大步流星地朝地府的方向走去。
背后的炊烟袅袅升起,混合着烧饼的香气,飘向了远方。我忽然觉得,这阴间的生活,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只要心里有光,哪怕是走在阴间,也能看见阳间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