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藏在阁楼里的那只木鸟…

阁楼里的空气总是凝固的,带着一股陈年木头发酵后的甜味,混杂着爷爷那件旧衬衫上淡淡的樟脑丸味。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,蝉鸣声在窗外叫得人心烦意乱,我正准备把那堆从阁楼翻出来的“破烂”扔进垃圾袋里。爷爷正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藤椅上,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,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他没看我,只是盯着墙角那个黑乎乎的木箱子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老伙计。“那堆破烂,别动。

爷爷的声音嘶哑,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,显得格外低沉。我停下手中的动作,手里还拿着一把年代久远的旧算盘,脸上带着些许不耐烦。我轻声说道:“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谁还留着这些老东西?收废品的说,那些木头最多值五十块钱。爷爷,您要是缺钱,我去给您换点好烟抽。”爷爷没有回应,只是轻轻地用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散出一缕青烟。

他缓缓地站起身,动作迟缓得像是台生锈的机器。走到藤椅前,弯下腰,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,仿佛一张紧绷的弓。”那是燕子。”爷爷说。”燕子?”

我愣了一下,指着那个黑箱子问:”这破木头疙瘩叫燕子?” 爷爷没理会我,颤巍巍地爬上梯子。梯子发出”吱呀”的声响,听得人牙酸。他钻进阁楼,我跟了上去。阁楼里光线昏暗,灰尘在光柱中翻腾,仿佛无数微小的精灵。爷爷在角落里那个堆满刨花和锯末的地方翻找,嘴里念叨着:”在呢,在呢,别吓着它。”

” 过了一会儿,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,捧着那个黑箱子下来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,一股清新的木香扑面而来,瞬间盖过了那股霉味。我凑过去一看,差点笑出声来。箱子里躺着的哪里是什么燕子,分明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木头块。有的断了翅膀,有的缺了尾巴,还有的只是光秃秃的木头桩子。

最上面趴着一只鸟,说是鸟,其实更像是个不成形的鸟头,眼睛是用两颗黑扣子缝上去的,歪歪扭扭的。“爷爷,这……这就是您说的燕子?”我忍不住吐槽,“这做得也太抽象了吧,这连鸟都不像,像只被踩扁的鸡。” 爷爷没生气,他拿起那只“鸡”,放在手心里,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鸟的羽毛。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,那是我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表情,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,泛起了涟漪。

“这不是普通的鸟。”爷爷低声说,“这是能飞的鸟。” “能飞的木头?”我撇撇嘴,“爷爷,您是不是烟抽多了,产生幻觉了?” 爷爷没理会我的嘲讽,他突然把那只木鸟递到我面前,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微微颤抖着。

“你看它的眼睛。”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那两颗黑扣子做的眼睛,虽然歪了,但在昏暗的阁楼里,竟然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光。那光好像穿透了岁月,直直地刺进我的心里。“说起来有意思,”爷爷突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你爸出生那年,也是个夏天。

那时候家里穷得连个像样的玩具都买不起。你爸整天哭,搞得我心烦。我说,干脆给你爸做个玩具,让他别哭。我愣了一下。记忆里,爷爷确实很少抱我,他总忙着做木工活,下地干活。

他对那个陌生人印象很深,总觉得他话不多,整天手上沾着木屑。”后来呢?”我忍不住问。”后来啊,你爸还没满月,就……走了。”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,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,”他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夏天,也是这样的蝉鸣。”

我发誓,我要做个玩具,等他回来的时候,让他有个伴。” 爷爷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我做了三年。说实话年,木头太嫩,鸟头总是歪;说真的年,翅膀太重,飞不起来;我跟你说年,眼睛做不好,看着没精神。我就总是做,总是改。你妈嫌我浪费木头,骂过我好几次,让我别做了,说那是没用的东西。

我并不相信木头真的有灵性,但只要你真心对待,它似乎也能展现出某种生命力。看着爷爷,我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。这丑陋的木鸟,竟承载了爷爷多年的执念和深深的思念。我问道:“爷爷,您现在拿出来,是准备送给谁呢?”

爷爷抬起头,目光中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,凝视着我。“这是给你的。”我有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,“真的给我吗?”他点了点头,肯定道:“没错,就是给你。”

爷爷把木鸟塞进我手里。那只木鸟很沉,像一块石头,又像一颗心。”拿着吧,”爷爷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,”等你长大了,飞出去了,就把它带在身边。万一哪天想家了,看看它,就像看到了你爸。”我握着那只木鸟,掌心竟有些发烫。

我从来没见过爷爷对我这么好,这么郑重。以前他给我的,要么是吃剩的馒头,要么是穿旧的衣服,唯独没有这个。那天晚上,我躺在阁楼的地板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木鸟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木鸟的羽毛上,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。我试着把木鸟举起来,对着窗户,轻轻一挥。

“飞吧,燕子。”我说。木鸟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,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。它确实飞不起来,只是一块有故事的木头。但我不觉得它丑了。

其实我觉得它是全世界最漂亮的鸟。那几天,我陪着爷爷待在阁楼里。他教我认识各种木头,还教我怎么握刨子,怎么观察木纹。他说,木纹就像树的血管,顺着木纹的纹理去工作,木头才会听话。一边干活,爷爷还给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。

他说年轻的时候,他是个在周围十里八乡都很有名的木匠。他最自豪的作品是一把椅子,坐在上面能让人忘却所有的烦恼。但他最引以为傲的,却是这只燕子。“其实,它还没完成。”爷爷突然说道。

我停下手中的动作,看着那只木鸟。“怎么了?爷爷,它不是已经很好了吗?” “不,它还没做好。”爷爷摇了摇头,眼神里满是遗憾,“它的翅膀,还缺一块最关键的木头。

那块木头啊,我找了整整三十年,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。

“那块木头呢?”

“不知道啊。”爷爷叹了口气,”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了吧。不过这不重要,我尽力了。”

只要我还在做,它就总是在长。” 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爷爷的执念。他不是在做一个玩具,他是在对抗时间,对抗遗忘。他害怕有一天,连他也忘了这只鸟,忘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,忘了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。爷爷去世的那天,是个冬天。

那天下起了很大雪,窗外一片白茫茫,就像爷爷做的刨花一样。我回到家时,爷爷已经躺在棺材里了。他穿上了新寿衣,脸上盖着白布。我掀开白布,说实话,爷爷看起来很安详。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,好像在做着什么好梦。

我摸了摸他的手,粗糙而温暖。办完丧事之后,我就回到了城里。那栋老房子被卖掉了,我也搬了家。但在我的新家里,我特意在窗台上放了一个鸟笼。笼子里没有鸟儿,只有那只木燕子。

每天清晨,阳光洒进房间时,我都会把木燕子拿出来放在窗台上。风一吹,它就轻轻摇晃着,仿佛在扇动翅膀。有时候我会对着它说话,说说我城里工作的日常,说说我交了女朋友,说说我买了新房子。木燕子总是安静地待着,歪着那颗黑扣子做的脑袋,看着我。它不说话,但我知道它听得懂。

有一次,我加班到深夜,整个人都很烦躁。回到家后,我忍不住对着木燕子发泄,抱怨工作太累,生活也太累。情绪激动之下,我甚至把它摔在了地上。”啪”的一声,木燕子滚到了角落里。我愣住了,看着地上的它,心里突然有点愧疚。于是走过去捡起来,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
“对不起,爷爷。”我轻声说道,“我情绪不太好,别怪我。”我小心翼翼地将木燕子捧在手心,仔细端详。那一刻,我惊奇地发现,它的眼睛似乎有了变化。原本那两颗深邃的黑瞳,竟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,既像是在流泪,又仿佛在安慰我。

我把它放在窗台上,看着它。风停了。木燕子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是在等待起飞。我看着它,突然觉得,它真的在飞。它飞过了那个蝉鸣的夏天,飞过了那个飘雪的冬天,飞过了爷爷那好长的岁月,飞到了我的面前。

它飞得既慢又稳,仿佛拥有穿越时空的力量。闭上眼,似乎能听到清脆的鸣叫声,穿越过岁月的尘埃,回荡在耳边。那不是鸟鸣,而是爷爷的声音:“飞吧,燕子。” 睁开眼,窗台上的木燕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。

我知道,它永远不会飞走,因为它已经飞进了我的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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