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我跟着父亲进山采药,遇见了这辈子最奇怪的事。山里的雪比往年更厚,连松针都裹着冰壳。父亲说这山头有块老参田,三十年前种下的,如今该是百年参了。可当我们踩着积雪往山坳走时,却看见整片参田的参根都发了黑,像被火燎过似的。”这不对劲。
父亲蹲下身,小心地用竹片拨开冻土,感叹道:“寻常的参根都是黄褐色,这怎么看都不像活物?”话音未落,突然从雪堆里窜出一株参,它笔直地站定,浑身覆着冰碴,根须却闪烁着幽蓝的光芒,宛如夜露滋润下的翡翠。我吓得后退一步,但紧接着,那株参开口了:“老李头,你又来挖我了?”声音仿佛从地底传来,带着金属般的摩擦声。
父亲愣住了,手中的竹片”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那参的根须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:”别挖,我快死了。”父亲突然掏出一个铜钱,往参根处一按:”这是给你的买路钱。”那参的根须突然剧烈颤动起来,冰碴簌簌掉落,露出底下泛着血色的肉质。
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,整片参田的参根同时发出嗡鸣,仿佛有千万只蝉在鸣叫。”你们这些采药人,连活物都当柴火烧!”那参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,”我活了三百年的根,你们却用铁锹劈成段,煮成参汤。”父亲的竹片”当啷”掉进雪堆,我这才发现他手心全是冷汗。那夜我守在参田边,看着月光下泛着幽光的参根。
它们像无数条手臂般在雪地里伸展,根须间渗出暗红色的汁液。忽然有冰凉的东西触碰我的脚踝,低头看去,竟是参根上长出的嫩芽,带着露水的寒气。”这是我的眼泪。”那参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,”我本是山神的灵草,被你们采了七十二次,如今只剩这半截根了。”我这才想起,每年冬至,山民们都会在参田边烧纸钱。
雪水与灰烬交织,缓缓渗入参根间的缝隙。突然间,参根的根须缠绕住我的手腕,那冰凉的触感令我浑身颤抖,它眼中闪烁着幽蓝的光芒,轻声问道:“你愿意帮我吗?”它表示,只要我这次帮助它,它将以半截根来换取一个安宁的冬天。不料,父亲猛地冲了过来,手中握着一把铁锹,大声斥责道:“你这妖物!”他挥动铁锹向参根劈去,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止,铁锹在空中停滞不前。
参根缠住了铁锹,发出金属扭曲的咔嚓声。”你这老东西,竟敢动我!”父亲的怒吼震得林间的鸦群扑棱着翅膀,然而那些黑羽却在参根周围盘旋不去。看着父亲颤抖的手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。山神曾将灵草赐予人间,却在百年后被贪婪的采药人折断。
那参的根须突然缠住我的脖子,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雪地里的寒气:”你愿意帮我?”它的眼窝里泛着泪光,”我可以用这半截根,换你一个平安的冬天。” 雪越下越大,参田里的参根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父亲突然跪倒在地,颤抖着说:”我错了,我这就把铁锹扔进山崖。”那参的根须突然松开,化作漫天雪花飘落。
我这才发现,那些雪片里竟藏着细小的金色光点,像是被撕碎的星子。如今每到冬至,我都会在山崖边放一盏灯。那灯芯里掺着参根的灰烬,火光映着远处的山峦,像极了那年雪夜,参根上闪烁的幽蓝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