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砚池头的淡墨痕…

我记得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大得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黑白的底色里。那时候我刚进老顾的画室不到三个月,正处在一种既兴奋又焦虑的状态里。兴奋的是,我好像真的摸到了一点国画门道的边儿;焦虑的是,我总觉得老顾教我的东西太“怪”。别的画师都爱画牡丹、画荷花,那是富贵相,是给达官贵人看的。可老顾偏偏让我画梅花,而且只准用墨,不准用色。

“师傅,这墨梅有什么好画的?”那天晚上,我一边把洗笔的水往院子里的那个大池子里倒,一边忍不住嘟囔,“梅花明明是红的,红的才喜庆,黑的有什么意思?黑乎乎的,谁爱看啊?” 老顾正在炉子上温着酒,闻言头也没抬,只是把铜壶提起来,酒香瞬间就在冷风里飘散开来。“你倒水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这池子里的水为什么是黑的?

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那个池子。池子大得像个小水潭,水黑得发亮,像是一潭浓墨。我一直以为这是老顾故意弄的,为了营造某种氛围。我试探着问道:“这是……洗砚池吗?”

“那是王冕洗出来的。”老顾把酒杯放在桌上,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脆,“你既然画梅花,就别老想着那点颜色。梅花开在冬天,开在风雪里,它要的是骨气,不是胭脂粉。” 我不服气,心想这老头就是故弄玄虚。我拿起笔,在宣纸上狠狠地画了一朵。

我本来想画最艳丽的红梅,花瓣层层叠叠,花蕊金黄,但画着画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笔下的线条太软,没有那种劲道。我急了,墨汁洇开,把那鲜艳的红色染成了脏兮兮的紫色,看来这次没画好。

我用力一摔笔,笔杆撞到桌角,发出清脆的“啪”的一声。老顾走过来,捡起那支笔,仔细查看了画纸上的败笔,轻轻摇了摇头。“你心里有‘红’,所以你画不出‘黑’。你画梅花时,脑子里想的是如何讨好看画的人,而不是梅花那不屈不挠的傲骨。”接下来的半个月,老顾没有让我再动笔,也没有让我画其他画。

他让我每天去院子里看那几株老梅树。那几株梅树长得歪歪扭扭,枝干像铁丝一样硬,上面全是疙疙瘩瘩的结。到了冬天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直刺向天空。我想,这有什么好看的?除了难看还是难看。

师傅,这棵老树都枯萎了啊。我趴在窗台上,看着外面的雪景,听着窗外的呼啸北风,突然发现树上长满了枯叶和枯枝。”枯萎了?”老顾站在我身后,声音低沉下来,”你去摸摸。”我走出门,踩着厚厚的积雪,走到树下,轻轻抚摸着那些干枯的枝叶。

我摸了摸那冰冷的树皮,感觉粗糙又坚硬,像老农皴裂的手,带着一股倔强劲儿。老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”它没枯死,它在攒劲儿。”等到风最猛、雪最厚的时候,它才会开。那时,它不是为你看才开的,它是为了自己开。

我点点头,还是觉得那棵梅树挺难看的。直到某天早上,我起来上厕所,顺手推开院门,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。下了一整夜的大雪,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。那几棵老梅树,居然全开了!不是开一朵两朵,而是数也数不清的花。

它们开在白雪之间,红得像火,像血,像是要把这冰冷的天地点燃。寒风呼啸,梅花在风中摇曳,却始终没有掉下一片花瓣。那一刻,我被那种生命力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那种红,不是脂粉的红,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带着血性的红。“好看吗?

老顾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。我轻声自语道:“好看……太好看了。”我转头看向老顾,有些激动地说道:“师傅,我想要画这个。”老顾微微一笑,笑得仿佛藏着什么秘密,他反问:“你真的能画出它的魂吗?”

我连想都没想,直接说:”魂不就是它颜色吗?这么红!”老顾摆摆手,带我进了画室。你坐这儿,我给你看看东西。

他铺开一张宣纸,蘸满了浓墨,笔尖沾着墨汁。墨汁在笔尖积聚,黑得发亮。他手腕一抖,笔锋在纸上飞快地画着。就这样连续地画了一阵子,就这样连续地画了一阵子。那可不像画一棵树,而是画出了一幅骨架。

笔锋落下,墨色在纸上晕染开来,有的地方浓得像铁,有的地方淡得像烟。几笔下去,几枝苍劲的梅干便跃然纸上。接着,他又蘸了点清水,在浓墨旁边轻轻一点,那墨色便向四周渗开,像雾,像雪。说真的,他只是寥寥几笔,画了几个花苞,和几朵半开半合的花。“这是什么?

”我看着那幅画,愣住了。“墨梅。”老顾把笔放下,看着那幅画,“你刚才看到的红梅,那是给世人看的。而这幅墨梅,是给我自己看的,也是给你看的。” “为什么是黑的?

” “因为黑色能包容所有的颜色。”老顾指了指画,“你看这枝干,黑得深沉,就像这冬天的夜。但这花苞里透着光,那是因为它心里有火。这淡墨晕染的地方,是雪,也是它的影子。它不需要红色来证明自己,因为它本身就是冬天最亮的那道光。

我正看得入神,仿佛又看见了院子里那棵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老梅树。那幅画里,竟然还真的有血在流,有火在烧。我也要来试试看,我立刻抓起笔,恨不得立刻就去问老顾要他的示范动作。老顾却拦住了我:”你这么急什么呢?”

心若不静,画作便失去了生命力。我走到池边,开始仔细地洗涤笔尖,让它在清水中洗净尘埃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望着那清澈见底的池水,心中不由得想起了王冕的故事,那个在墨梅中留下“不要人夸好颜色,只留清气满乾坤”的诗人,他的淡泊与坚持让我深受触动。

他画墨梅,不只是画花,更是画自己。我洗了好长时间,水从黑变灰,又从灰变淡,最终变得清澈见底。看着水中的倒影,我仿佛看见心底的浮躁正一点点沉淀下来。那天晚上,老顾破例让我画了一整夜,我再也不去纠结”红”与”黑”的分别。

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那株老梅树。它在风雪中摇晃却始终挺立的模样,仿佛就在眼前。睁开眼,提笔蘸墨。这次手腕稳了许多。笔尖触纸的瞬间,墨汁在纸上晕开。先用侧锋勾勒枝干,显出苍劲;再用中锋勾勒线条,突出挺拔之感。

我画花朵,不再拘泥于形状的完美,更注重捕捉那股“势”的韵味。有的花朵完全绽放,仿佛在热烈地呐喊;有的花蕾含苞待放,像是在默默积蓄力量。当我轻轻落笔之际,窗外的雪花悄然停止,月光透进画室,洒在那幅墨梅上。黑色的线条在月光下散发出幽幽的光芒,仿佛有股清新的气息从画中飘出,悄然钻入我的鼻息。

老顾端着酒杯,碰了碰杯,抿了一口,说:”画得不错。”接着,他转过身,看着画,又说:”但这还不够。真正的墨梅,要有那种’淡墨痕’的感觉。”我看着画上那些淡淡的水墨晕染,也不解地问:”淡墨痕?”

“你再看那雪。”老顾指着窗外,“雪是白的,但雪落在地上,落在梅树上,就是灰的,就是黑的。这墨梅里的淡墨,不是画出来的,是‘染’出来的。是岁月,是风霜,是时间。” 我看向我的画。

是的,我画得太“实”了。每一笔都太用力,太清晰。真正的梅花,是在岁月里磨砺出来的,它应该有一种朦胧的美,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。我重新拿起笔,在画面的空白处,轻轻地、极淡地扫了几笔。那不是墨,那是雾,是雪,是天地间的留白。

画完最后一笔,我放下笔,深深呼出一口气,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。刚才那股满腔的豪情壮志,似乎随着这一口气,化成了纸上的淡淡墨迹。“师傅,我懂了。”我转过头,看着老顾,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。

“明白什么?” “我明白了王冕为何选择画墨梅。”我笑了笑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冷风扑面而来,却让我感到一阵清醒。反而觉得浑身热血沸腾。

“因为只有墨,才能画出这世间的清气。”我大声说道,老顾听后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画室里的灰尘都在跳舞,随即大声赞叹:“好!好一个清气满乾坤!”

看来这洗砚池的水,你是真的洗干净了。” 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画过红梅。每当我拿起笔,我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那株在风雪中怒放的老梅树,是那洗砚池里黑得发亮的水,是那纸上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墨痕。那幅墨梅一直挂在我的画室里。很多年后,有人问起我画梅花的秘诀。

我总是笑着告诉他们,秘诀不在笔法,而在心里。你要先学会忍受冬天的寒冷,学会在黑白的底色里寻找光亮。你要知道,真正的美,不需要浓墨重彩的渲染,只需要那一抹淡淡的、倔强的墨痕,就足够惊艳整个世界。就像那年冬天的雪,虽然无声无息,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,洗亮了我的砚台,也洗亮了我的灵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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