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听着像是谁在敲打着某种急促的鼓点。我坐在“听雨轩”的角落里,手里捏着那把没开刃的折扇,看着窗外的雨帘发呆。茶馆里人声嘈杂,说书的老头正讲到兴头上,唾沫星子横飞,讲到那传说中的州王时,声音突然压低了,变得鬼鬼祟祟。“那州王,可是个怪人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牌,说是能定乾坤,可谁也没见过。

” 我晃了晃手里的茶杯,茶叶沉底,茶汤浑浊。这雾州城,常年被大雾笼罩,就像个吞吞吐吐的老头,藏着掖着,谁也看不真切。我是个过客,来这儿是为了躲债,也是为了听故事。说起来有意思,这雾州城里最值钱的不是银子,也不是黄金,而是那传说中州王私藏的“百五十章”。关于这百五十章,坊间有无数个版本。
有人说是兵法,州王靠它统一三州;有人认为那是医书,能起死回生;还有人疯疯癫癫地说,那是一张藏宝图。但我听来的版本最离奇——那是一本日记,记录了一个男人如何从一无所有变成一方霸主,又如何亲手毁掉自己的一切。故事要从十年前说起。那时候雾州城还没有州王,只有一个姓赵的提督,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。他手底下有个师爷,叫陆离。
陆离这个人,长得一般,甚至有点丑,左边脸上还有一道疤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不过他脑子特别灵光,反应很快,算账什么的比谁都精明。那天晚上,提督府后院的柴房里,陆离正借着月光磨刀。那是一把杀猪刀,但在他手里,却仿佛要用来割裂这世间一切的咽喉。他磨得很慢,很仔细,就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一样。”陆师爷,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啊?”
提督赵大胖穿着单薄的衣裳,摇摇晃晃地走进来,手里还拎着个酒壶。陆离头也不抬,手上的活儿不停:“大人,账得算清楚。”赵大胖打了个酒嗝,笑嘻嘻地凑近:“算账?我赵大胖让你吃香喝辣,还算什么账?”
陆离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。月光下那道狰狞的疤痕格外刺眼。他站起身,把那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重重拍在桌上。“大人,雾州城的百姓欠您的债,至今未还。而我,也始终未能偿还。
“所以,咱们得换一种算账方式。” 赵大胖愣了一下,我笑着对他说:”换方式?你个穷酸师爷,能怎么换?” 陆离没有笑,他的眼神冷得像秋夜的霜。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:”这雾州城,有四条命,是您欠下的。”
我有四条命,都是你欠的,现在算扯平了。天哪,提督赵大胖突然暴毙。听说他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,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杀猪刀。而陆离就在他死后不久,被赵大胖的亲戚们乱棍打死,尸体被扔进了乱葬岗。
三年后,陆离回来了。与上次不同,这次他没有带兵,也没有带将,只带了一个布包。他站在雾州城的城墙上,看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,轻声说道:“从今天起,这雾州,归我了。” 这就是州王的开端。陆离的气质与君王形象相差甚远,反倒更像是一位隐士。
他从不穿龙袍,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。对朝政毫无兴趣,整天窝在书房里涂涂画画。那本《百五十章》据说是他日日苦思冥想、一笔一画写出来的。有个叫阿生的年轻人不信邪,他觉得那本书里藏着惊天秘密,能让他一夜翻身。他是个落魄书生,迫于生计才来到雾州城。
阿生找到了一个人,这个人叫老鬼,其实是陆离当年的旧部,现在在城里卖烧饼。阿生问:”我想见见王吗?”老鬼答道:”我想知道,百五十章里到底写了什么。”阿生盯着他的眼睛。老鬼叹了口气,从炉子里掏出一个烧饼,递给阿生。阿生吃了这个烧饼。
想知道州王的心思,得先填饱肚子。书里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,讲的是一段遗憾的故事。阿生吃完烧饼后,老鬼才慢悠悠地讲了起来。原来,陆离在成为州王之前,是个教书先生,他喜欢上了 town 里一个叫小雅的姑娘。
小雅喜欢画画,陆离就为她写诗。两人约定,若陆离高中状元,便迎娶小雅过安稳日子。可陆离太过聪明,以至于看透了这世道的黑暗。
他不想做清官,那样会送命;他想做贪官,那样就能掌握实权。为了权力,他除去提督,自己当上了州王。他以为有了权力,就能给小雅最好的生活。可当他真正站在权力顶峰时回头望去,却发现小雅早已不在身边。
有人说她跑了,有人说她失踪了,还有人说是那天夜里,陆离在柴房里磨刀时,不小心溅了一滴血在脸上,吓跑了。陆离疯了。他开始疯狂地收集故事,写书。他写了前两百四十九章,每一章都是关于他如何失去的东西:失去的童年,失去的纯真,失去的爱情,失去的尊严。他想用这些文字,来填补自己心里的空洞。
说到第150章,阿生问老鬼到底写了什么。老鬼摇了摇头,说没人知道。王把书锁在密室里,谁也没见过,只有王自己知道。阿生不信邪。
他趁夜色潜入了州王府。雾州城的夜,静得可怕。阿生像只猫一样,翻过了高高的围墙,落在了后花园的假山上。花园里种满了梅花,香气扑鼻,却掩盖不住一股血腥味。他摸到了书房门口。
门没关严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阿生推门进去,一股陈旧的纸浆味扑面而来。书房里亮着油灯,昏黄的灯光下,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趴在书桌上。他手里握着笔,在纸上不停地写着。陆离老得像晒干的橘皮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。
他写字的速度非常缓慢,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他耗尽所有的力气。阿生刚准备说话,陆离突然停了下来,转头看向他。他的眼睛虽然有些浑浊,却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光芒。陆离的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两块砂纸相互摩擦,令人感到一阵不适。
阿生鼓起勇气说:”我想看看第一百五十章。”陆离笑了笑,眼神有些凄凉。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”坐下来吧。既然来了,就听我讲这一章。”
阿生坐下来,紧张地望着陆离。陆离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,轻轻展开。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像整齐的队列。“这一章,我写得很久。”陆离轻声说,“我写了雾州城的繁华,写了百姓的疾苦,写了我的野心,写了我的恐惧。”
写着写着,我突然卡壳了,怎么也写不下去了。阿生不解地问:“怎么了?”我叹了口气,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,“这一生,我得到的太多,失去的也不少。”
我有了权力,有了财富,也有了无数人的敬畏。可我偏偏缺少一样东西,那就是幸福。陆离抬头看着阿生,问:”年轻人,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?”阿生愣住,不知如何作答。他继续说:”我杀了人,抢了地盘,让无数家庭支离破碎。”
陆离苦笑着摇了摇头,“其实,我并不想这样。我只是希望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中,能够活下去,并且活得更好一些。然而,当我真正活下来之后,却发现,我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。”
陆离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。一百五十年的时光,说到底也只是一句问号。我问自己,这一切值得吗?如果当初我没有杀那个提督,如果当初我没有遇见小雅……现在,我会在哪里?
陆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,但他很快便擦干了泪水。他轻声自问:“会是谁的妻子?会生出什么样的孩子呢?”然而,他很快便明白,人生中没有如果,只有既定的结果。
”陆离深吸了一口气,“所以,我写下了这的一章。这一章里,没有答案,只有一个问号。一个留给后人去回答的问号。” 阿生看着陆离,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老人,不再是个高高在上的州王,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,一个充满了遗憾和无奈的老人。“那你为什么不烧了它?
阿生忍不住问道:”烧了,就解脱了。” 陆离摇了摇头:”烧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这书里头,藏着我的一生。虽然里面充满了痛苦和遗憾,但那也是我活过的证明。我要留着它,让后人去评说。”
让他们知道,这世上,没有绝对的好人,也没有绝对的坏人,只有一个个在命运中挣扎的人。” 说完,陆离重新坐回书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字。然后,他放下笔,熄灭了油灯。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书房。阿生在黑暗中摸索着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火把的光亮。有人闯进来了。“王!王!”门外传来惊恐的喊声,“城外的叛军打进来了!
陆离静静地坐在黑暗中,安静地坐着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的脸布满皱纹,安静地贴在黑暗里。外面传来喊叫声,火把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。他轻声说:“叛军?来得正好。”然后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,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字的纸,紧紧攥在手里。
阿生,那 aba?阿生一言不发,急得脸都红了。陆离平静地说:“阿生,你走吧。这书,你拿走。这雾州城,你也别管了。”
“我?”陆离笑了笑,“我是这雾州的王,这雾州城就是我的坟墓。我早就该回去了。” 陆离推开书房的门,走了出去。阿生跟在后面,看着陆离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,佝偻着,却显得无比高大。外面的火光冲天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叛军已经冲进了王府。陆离站在大殿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那张纸,对着那些冲上来的叛军,淡淡地说:“你们要杀我,可以。但你们不能毁了这个。
叛军首领是个满脸虬髯的大汉,他盯着陆离,冷笑道:”州王,你乖乖投降,或许还能留个全尸。”陆离摇头,举起那张纸:”你们想了解雾州城的秘密吗?想看看这百五十章写了什么吗?”大汉愣了下,点头应道:”说。”陆离展开纸张,大声念道:”百五十章,名为《归》。”
他念完陶渊明的诗句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猛地将手中的纸张抛向夜空。火把的火焰随即点燃了那张纸,火苗瞬间窜起,将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一点点吞噬。
”大汉惊叫一声,想要去抓那张纸,却抓了个空。纸片在空中飘舞,像一只只蝴蝶,然后落在了地上,被踩得粉碎。“不!我的秘密!”大汉气急败坏地喊道。
陆离望着那些纸片,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。他转身看向阿生,指了指门口:”咱们该走了。这座雾州城,既不属于你,也不属于我。”说完,他轻身跃下高高的台阶。
“王!”阿生惊呼一声,试图冲过去,却被叛军拦住。眼睁睁看着陆离的身影如同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坠落,落地时鲜血四溅,染红了地面,也染红了那张纸片。叛军随即冲上前,将陆离的尸体拖走。
阿生捡起地上那片沾有火星的纸片,借着微弱的火光,上面的字迹逐渐清晰起来,是陆离用血写下的一句:“生如夏花之绚烂,死如秋叶之静美。”雨后的雾气渐渐散去,阿生站在州王府空旷的院子里,手里紧握着那片纸片,沉默不语,久久凝视。
远处,传来了悠扬的钟声,那是雾州城的钟楼在敲响,仿佛在为这个传奇人物送行。我喝完了杯子里一点茶,放下折扇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,带着泥土的芬芳。我抬头看了看天,天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晨曦,照亮了这座古老的城市。说起来有意思,从那以后,雾州城里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州王,也没有人见过那本百五十章。
只有那个卖烧饼的老鬼,偶尔还会在清晨的阳光下,眯着眼睛,看着远方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。我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突然,我看见路边的一个乞丐,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我走过去一看,地上画着一个穿着布衣的老人,手里拿着一本书,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对着天空微笑。乞丐抬起头,看着我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先生,你看,这画得像不像?” 我看着那个画,又看了看乞丐,突然觉得,这雾州城的清晨,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