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我刚从美术学院毕业,租住在老城区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筒子楼里。每天清晨五点半,我都会被楼下传来的一串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唤醒。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铁皮,又像是某种乐器在演奏。我裹着睡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,总能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,正把一块块生锈的铁皮拼接成某种形状。”您这是在做什么?
“某天我终于忍不住下楼,手里攥着半块被铁锈染红的面包。老人抬起头,露出布满皱纹的脸,眼窝里嵌着两颗黑曜石般发亮的眼睛。他手里正把一块扭曲的铁片弯成弧度,”给我的猫做窝。”他说话时手指在铁片上轻轻摩挲,”它叫…嗯…还没想好名字。” 我愣在原地。
老人的猫蹲在窗台上,灰扑扑的毛发像被雨水打湿的云,尾巴尖沾着几片铁屑。它忽然竖起耳朵,朝我这边转过头,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晨光。”您确定要给猫做窝?”我指着老人手中扭曲的铁片,”这看起来更像是个笼子。”老人笑了,皱纹里抖落几粒铁锈,”猫可不喜欢笼子。”
他把铁片放进铁皮箱,箱子喜欢能自由活动的空间但又不能跑丢。他从箱底抽出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画着无数同心圆,每个圆圈里都写着”未命名”。那天我鬼使神差地跟着老人去了城郊的废弃铁厂。锈迹斑斑的厂房里,老人正用废弃铁轨搭建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。他将铁片焊接到铁轨上,又在缝隙中嵌入玻璃碎片,阳光穿过时折射出斑斓的彩虹。
“这是猫的游乐场。”他说着,把猫放进去。猫在环形结构里转了两圈,突然跳上最高处的铁架,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老人看着它,忽然说:”它叫’未命名’。” 我这才发现猫的左耳缺了个小角,右前爪有道疤痕,眼睛颜色深浅不一。
老人告诉我,这些伤痕都是它在铁厂里留下的,”它总爱钻进生锈的铁片堆里,把那些被遗忘的金属重新组合。” 接下来的半个月,我每天放学都会去铁厂找老人,他教我用铁锈做颜料,把废弃的零件变成艺术品。猫总在我们工作时突然出现,用爪子轻轻碰碰我们的手背,又悄悄消失在某个铁架后面。有一次,我看到它把一块生锈的齿轮叼到铁皮箱前,用爪子轻轻按着齿轮转圈,就像在给某个看不见的齿轮上油一样。
那个暴雨之夜,铁厂的顶棚突然塌陷,我冲进倾盆大雨中,只见一位老人抱着一只猫拼命往安全的地方跑。铁片和玻璃碎片在雨中闪烁,仿佛被雨水打碎的彩虹。老人紧迫地将猫塞进我怀里,急切地说道:“快去把铁皮箱里的东西都带走,别管我!”
我抱着猫在雨里狂奔,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。猫的体温透过湿透的毛发传来,像块温热的铁。我们跑到老城区的巷子口,雨幕中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。老人正用铁片在雨中拼出一个巨大的圆环,雨水顺着铁片的纹路蜿蜒而下。它叫”未命名”。
老人把猫放在我怀里,但它的故事,得有个名字了。天刚亮的时候,我在老城区的咖啡馆遇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。他正用铁片拼接一个复杂的装置,我指着他的手问:”这是’未命名’的复制品?”男人抬头笑了笑,”不,这是’未命名’的起源。”
“他把铁片放进一个玻璃罩里,”每个被遗忘的金属,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。” 我看着玻璃罩里闪烁的金属碎片,突然想起那个暴雨夜。猫的右前爪还在微微发抖,但它的瞳孔里,倒映着无数个未命名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