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特别冷,我跟着父亲在山里找蘑菇,踩着积雪往林子深处走。突然听见灌木丛里传来窸窣声,我下意识摸到腰间的小刀,却看见一团灰扑扑的影子正往树洞里缩。那是只小熊,右后腿被猎人的铁夹子夹住了,血珠子正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。”别动。”我蹲下来,把围巾撕成布条,学着父亲教的方法把布条绕在熊的腿上。
小熊的毛发上结了冰碴,呼吸很微弱,就像风中摇曳的风铃,随时可能停止。我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肚子,突然发现它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兔子,小兔子用爪子牢牢抓住它的毛。我对熊耳朵轻声说:”你受伤了,但怀里还抱着崽子。”它忽然抬头看着我,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。这时我才发现,它的左耳缺了一个角,估计是被猎人打伤的。
那天我用体温焐着它的伤口,直到天色渐暗,它终于松开抱着兔子的爪子,用额头轻轻蹭我的手心。后来我常去山里找它,带些野莓和浆果。熊的伤慢慢好了,但它的本能总是发作,每次看见我靠近,就会把头埋进爪子,像是要躲进地缝。直到某个清晨,我看见它在溪边用爪子刨土,挖出个浅浅的坑,里面躺着几颗野莓。我这才明白,它在教小兔子辨认可吃的浆果。
妈妈说熊是森林的守护者。小兔子把莓子递给我,它的眼睛像两颗黑曜石。但爸爸说熊是森林的噩梦。我望着熊在晨雾中缓缓起身,影子投在树上,像座沉默的山。小兔子突然跑过来,用鼻尖碰我的手。我这才发现它右耳的绒毛里藏着个细小的伤口。那天我带它去溪边,用草药敷在伤口上。它却突然扑向熊,用前爪按住它的脖子。
“快点别动!”我厉声道,”你要是伤了他,我就不管你那可口的浆果了。”熊的爪子慢慢松开,小兔子的耳朵耷拉下来,用鼻子轻轻拱我的腿,像是在向我道歉。春天来得特别早,我常在溪边遇见熊,它总把最肥美的鱼叼来给我吃。
小兔子开始学着用爪子扒开落叶,寻找地下的虫子。有次我看见它偷偷把莓子分给熊,熊却把莓子推回它身边,用鼻子拱了拱它的后背。直到那个暴雨夜,我听见山洪冲垮了山腰的石桥。熊和小兔子被困在断崖边,我拼命攀爬,却看见熊正用身体挡住暴雨,把小兔子护在怀里。它的毛发被雨水打湿,像团黑云,而小兔子的耳朵上沾着泥浆,却还笑着朝我挥手。
熊的吼声让树叶簌簌作响,它龇着牙朝我龇牙,爪子深深掐进岩缝。我这才注意到它右腿的旧伤又渗出血来,小兔子正用爪子轻轻拍着它的背,像是在安抚它。那天之后,我再也没见过它们的踪影。
但每次经过山腰,总能看见几颗野莓在石缝里发芽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我常想,或许它们去了更远的森林,或者变成了山间不为人知的传说。但每当晨雾漫过山峦,我总觉得有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树影里闪烁,而溪水依旧唱着古老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