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声像是要把空气锯开,那种声音不是听见的,是钻进耳朵里的。我记得那天下午两点,日头毒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了一层油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味,还有那种南方特有的、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湿热。我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一瓶冰镇可乐,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,还没喝,手心就已经湿了一片。那是我回老家的天。本来打算住两天就走,毕竟这鬼天气,连狗都吐着舌头躲在阴凉处,哪有人愿意出门。

可鬼使神差地,我鬼使神差地鬼使神差地——好吧,就是鬼使神差地——鬼使神差地被一阵风吹得没处躲,一头扎进了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“二叔理发店”。理发店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,风一吹,布条像是在招手。推开门,一股混合着生发油、旧报纸和陈年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,瞬间把外面的热浪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店里没人,只有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叔正对着镜子,手里拿着一把剃刀,在给一个睡着的老头刮胡子。“老板,剪头?
”我喊了一声。大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转过身来。那一瞬间,我愣住了。那张脸有点模糊,但那双眼睛,还有下巴上那颗小时候被我磕破过又长好的疤,让我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硬糖。“是你啊,大壮。
我脱口而出,声音有些沙哑。他手里的剃刀突然掉进托盘,发出一声”当啷”。他瞪大眼睛,神情恍惚,仿佛看到了鬼魂,又像见到久违的亲人。他几步跨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力道大得惊人。”哎哟,真的是你!”
你这家伙,一走就是十几年,杳无音信,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给抓走了呢!“别这么容易就被抓走啊,早跑得无影无踪了。”我笑着挣扎着想抽出手,可他抓得太紧,我的袖子都快被他扯破了。“别动,别动!”大壮松开我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毛巾,胡乱在我身上擦了擦,然后催促道:“快进来,快进来!”
天色突然变了,看起来要下雨。窗外的阳光被乌云迅速遮挡,远处的山头变得像被墨水浸染的棉花团。雨点开始落在窗玻璃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仿佛在证实我的预感。
大壮开心地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,说道:”这南方的雨,这也太容易了,这也太好挡了,这也太好打了,这也太不要钱了!” 雨不是慢慢下的,而是直接把整个世界裹进水雾里。豆大的雨点一下连成一线,下得那叫一个猛,理发店里那个遮雨棚,根本不是用来挡雨的,那种暴雨,连遮雨棚都挡不住,雨水顺着棚顶的缝隙往下淌,在门口形成了一道水帘。”没带伞啊?”
”大壮问。“带了,但刚才跑出来没拿。”我晃了晃手里空荡荡的可乐瓶,“而且这雨太大,拿了也没用。” 大壮嘿嘿一笑,指了指门口的一堆旧报纸和杂物:“凑合着坐会儿吧,反正这会儿也没人出门。我也正想歇会儿呢。
我们坐在理发店门口的台阶上。台阶是湿漉漉的青石板,雨水冲刷着上面的青苔,泛着幽幽的光。大壮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递给我一根,自己也点上一根,深吸了一口,吐出个烟圈。“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大壮问,声音被雨声淹没,显得有些闷。
“想家了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在外面混不下去了,想回来歇歇。” 大壮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雨幕,眼神有些发直。“说起来有意思,”大壮突然开口,“你走的那年,也是这么个鬼天气。
那天也是这样的雨,下得像天塌了似的。我心头一震,那一年我十五岁,也是离开这个小镇去大城市闯荡的年头。大壮指着脚下的石板说那天他也在理发店门口。你那天也是坐在这里,手里攥着个汉堡包,哭得像个泪人。
你说不想读书了,要去闯荡,不想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。我低头看着湿透的裤脚,雨水顺着裤管流下,脚底传来一阵冰凉。”我没哭。”我小声说。
雨声中,眼泪都下来了。大壮笑起来,笑声回荡在雨里,“那时候你小子,倔得像头驴。怎么现在还不明白呢?怎么现在还不明白呢?” “想不通又能怎么样呢?”我叹了口气,“混了几年了,年纪大了些,也没少经历。”
这鬼天气真是让人受不了,黏糊糊的让人心烦。大壮沉默了一会儿,从架子上拿了个玻璃杯,倒了些雨水,摇了摇说:“你看这雨,虽然下得急,虽然让人不舒服,但雨过天晴,天就亮了。”就在这时,一道闪电划破天空,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。我吓了一跳,不自觉地向大壮靠了过去。
“大壮,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去河边玩的那回事情吗?”我突然问。大壮愣了一下,眼神变得深邃。”怎么会不记得?那可是咱俩的’杰作’呢。”
那天也下着大雨,河水暴涨得浑浊不堪。想着抄近路回家,我们俩悄悄翻过护栏,跳进了河里。谁料水势太急,我们俩瞬间就被冲散了。我在水里扑腾了很久,呛了好几口水,最后被冲到了下游的浅滩上,全身湿透,冻得直发抖。
大壮游到对岸时,差点没命。他回忆说,那时候我们俩浑身湿透,像落汤鸡一样,但那情景让他感到既怀念又好笑。上岸后,我们坐在草地上,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,笑得肚子都疼了。尽管当时又冷又怕,但心里特别畅快。就像现在的雨,虽然让人难受,却也让人清醒。
我望着大壮,他的脸被雨水打湿,眼角的皱纹格外明显。突然间,我感到一阵鼻酸。“大壮,”我喊了一声。“怎么了?”他回过头来。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?”
大壮愣住了,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大壮看着我,大壮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手掌粗糙而温热。大壮说,说过啊。大壮说,但后来我想,只要你还在,我就总能找到你。
就像这雨,再大的雨也总有停的时候。雨越下越大,那声音简直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似的。理发店的遮雨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,听着就让人担心它会散架。衣服早已经湿透了,紧贴在身上,凉得刺骨。可是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大壮说的”痛快”。不是那种大口吃肉的快感,也不是赚大钱的爽劲,而是卸下所有伪装,回归本真的畅快。就像小时候一样,毫无保留地站在雨里,站在老朋友面前。大壮,我深吸一口气,大声喊道:”咱们去河边走走吧!” “啥?”
“现在?”大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“你疯了?这雨下得这么大,河水肯定暴涨,去河边不是找死吗?” “没事,就当是散散心吧!”
”我站起身,推开理发店的门,冲进了雨幕里。“你个兔崽子!”大壮骂了一句,但马上也跟着冲了出来。我们俩站在雨里,任凭雨水肆虐地拍打着我们的脸庞。河水在远处咆哮着,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我们俩傻傻地站在雨中,望着那条承载着我们童年回忆的河流。大壮突然指着河水兴奋地说:“水涨上来了!”我赶紧附和道:“是啊,涨上来了!”
“当时咱们差点就被这水冲走了!”大壮喊道。“对啊,差点就没了。”我也附和道。我们俩对着咆哮的河水大喊,把所有的委屈、不甘和迷茫都喊了出来。
雨水顺着头发流进嘴里,咸咸的,涩涩的。可我却觉得格外甘甜。喊完那句后,我们俩都累得瘫坐在河边草地上。湿透的衣服吸饱了水,变得沉甸甸的。我们大口喘着气,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怎么样啊?大壮把脸上的雨水抹了抹,问:”爽不爽啊?” “爽!”我大声喊道,”比喝那瓶可乐爽多了哇!” “那下次再来,咱们再这么干啊!”
大壮拍着胸脯保证。”一言为定。”就在这时雨势突然变小了。原本如瀑布般的雨帘逐渐变成了零星的雨点。天空中乌云逐渐散去,透出一线微弱的阳光。
阳光透过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河面上,泛起粼粼波光。“走了。”大壮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,“我得回去给那个老头刮胡子了,不然他该骂娘了。” “行,你也早点回去。”我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我也该走了。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,可能还会再转转吧。”
大壮没再问,只是挥了挥手:“路上小心点,别淋感冒了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。雨还在下,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让人觉得压抑了。
我摸了摸口袋,车票还在,但我决定不走了。走到巷子口,我回头望了望。大壮还站在理发店门口,朝我挥手。雨雾中,他的身影有些模糊,但下巴上的那道疤痕格外清晰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湿透的衬衫扯了扯,雨水顺着脊背流下,带来阵阵凉意。
那种感觉特别真实,心里踏实。我继续往前走,雨水打湿了鞋子,发出”吧唧吧唧”的声响。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脚步也轻快了不少。这场雨虽然让我浑身湿透,却把心里那片干涸的土地浇灌得湿润了。我大概不会再急着离开这个小镇了。
我想在这里多待几天,等雨彻底停了,等天彻底晴了,再做一个决定。毕竟,有些东西,只有在湿透的时候,才能看清;有些路,只有在淋雨的时候,才能走得更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