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蓝白格子围裙还挂在老屋的门后,我总会在某个清晨不经意地瞥见它。布料已经泛黄,边角处磨出毛边,却仍像被施了魔法般整齐地垂在门框上。母亲总说这是她最得意的”战利品”,我却记得她我跟你说次穿上它时,围裙带子在腰间勒出的深深褶皱。那年我十岁,刚从乡下转学到城里。新教室的玻璃窗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我缩在座位角落,看着前排女生们用彩笔在课本上画小人。

母亲站在我教室门口,手里捏着我的书包带子,围裙口袋露出半截粉笔。”今天数学课要学分数,”她挤了挤笑容,”如果你这次数学考试能考九十分,我就给你买条新围裙。”我低头看着她围裙上洗得发白的格子,突然想起去年冬天。那时我发高烧到39度,母亲在灶台前熬姜汤,围裙下摆沾着酱油渍。她把滚烫的瓷碗贴在我额头上,我却只顾着看她发红的耳尖,像只被烫伤的小猫。
“你这孩子,”她嗔怪着把毛巾裹在我脖子上,”怎么不把围裙系紧些?” 后来我总在课间溜去厨房,看母亲踮脚够高处的调料罐。她总把最干净的碗碟留给我,自己却用掉漆的搪瓷碗。有次我偷偷把洗好的围裙挂上晾衣绳,她却在深夜悄悄把它们收进衣柜。直到某个暴雨夜,我撞见她蹲在屋檐下,用塑料袋把围裙包成方块,塞进装满红薯的竹篮。
“你妈在等你爸回来。”父亲的声音从巷口传来,我这才发现母亲的围裙下摆沾满泥浆,裤脚还挂着草屑。她慌忙用袖子擦去污渍,却把泥水甩到了我的校服上。那晚我睡在阁楼,听见楼下传来窸窣声,母亲在用布条缝补我被撕破的校服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着她发间银白的碎发。初中时我开始逃学,把母亲的围裙扔进衣柜最深处。
直到某个雪天,我撞见她在厨房偷偷用我的旧围裙包着冻疮的脚。她蜷缩在灶台边,手指冻得通红,却仍用冻僵的手指帮我系鞋带。”你爸的鞋带断了,”她轻声说,”我用围裙布给你缠着。” 那年冬天特别冷,母亲的围裙总是带着樟脑丸的味道。我开始在书包里藏些零钱,趁她不注意塞进她的围裙口袋。
她发现后,悄悄把钱放回我的课桌,却在上面压了张字条:”你爸说,你要是考进重点班,就给你买新围裙。”高考前夜,我蜷在阁楼看母亲缝补校服。月光从天窗洒在她肩头,她突然说:”你爸走的那年,我每天都要洗三遍围裙。”我这才想起,父亲走后,母亲的围裙总带着消毒水味。”现在你爸在天上看着呢,”她把校服叠得整整齐齐,”他总说你该考个好大学。”
” 我毕业那年,母亲的围裙换成了深蓝色的棉布。她站在校门口,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粉笔,像从前一样。我接过她递来的书包,突然发现围裙下摆别着一枚旧纽扣——那是我小时候丢失的那颗。风掠过她花白的发梢,我听见她轻声说:”你爸说,这颗纽扣要等你考上大学才给你。” 此刻我站在老屋门前,围裙的格子在暮色中泛着微光。
母亲的背影在门后晃动,像一株倔强的老树。我伸手触碰那熟悉的布料,突然想起某个清晨,她曾把我的书包带子系得格外紧。风穿过门缝,带着樟脑丸的气味,像极了她围裙上永远挥不去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