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，我醒来的时候，楼下的老张家正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。不是那种刺耳的、像铁片刮玻璃的咳，是那种低低的、带着点沙哑的，像风吹过枯草一样，又像有人在屋里翻着旧相册。我一开始以为是闹钟太响，后来发现是老张在咳嗽，而且是持续的，像在跟空气说话。我下楼去看了他，他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，手里捧着个搪瓷杯，热气升腾，他没抬头，只轻轻咳了两声，然后说：“这天气，真像小时候的冬天。”我愣了一下，他年纪有七十多，平时话不多，但今天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居然有点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，他笑着摇摇头，说：”不是病，是冷。冷的时间长了，肺里就会有声音。”我听了觉得挺奇怪的，平时他家楼道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猫叫，但现在却有明显的咳嗽声，像在提醒什么。后来我才知道，老张年轻时是中学的音乐老师，教过钢琴，也带过合唱团。他退休后搬到这里，喜欢这栋楼的安静，但他说”安静里也有声音，只是得学会听”。
他常说，人老了，耳朵反而更灵敏了，仿佛能听见风里藏着的歌，墙缝里漏出来的旧钢琴声。那天下午我路过他家时，听见他正用小木槌轻轻敲着旧收音机，声音很轻，就像在试音。他说：”我每天晚上都敲，不是为了听，是想让声音记得它曾经存在过。”这话让我忽然明白，原来我们以为的”安静”，其实只是没听见那些微弱的、容易被忽略的声响。从那以后，我也开始留意起楼里的声音：早上六点豆浆机的嗡嗡声，傍晚六点自行车铃的叮当声，还有雨天楼下积水时，水滴打在铁皮上的滴答节奏。
它们都不响亮，却像在低语，像在说：我们都在，只是你没注意。今天回家，我打开手机，播放了一段老式留声机的录音——是老张年轻时教学生唱的《茉莉花》。声音很旧，有杂音，但那种温柔的调子，像从记忆里慢慢浮出来，让我鼻子一酸。原来，最动人的声音，从来不是轰轰烈烈，而是你愿意停下脚步，听见那些微小、缓慢、被遗忘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