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特别冷，我跟着奶奶在村头的槐树下过夜。她裹着旧棉被，怀里抱着个竹编的摇篮，里面躺着个襁褓。我问她为什么要在夜里摇晃，她只是笑，眼角的皱纹像揉碎的月光。”你爷爷年轻时总说，人活一世，最怕的就是把故事说丢了。”她用裹着粗布的手指戳着摇篮，”就像这竹篮，若不常摇，里面的种子就发不了芽。
我躺着她的旁边，听她讲起二十年前的事。那时候，村头的老戏台还在，老李头总爱在那唱《白蛇传》。他声音大得震得屋檐都能掉下来，唱到”断桥相会”时，台下总有人跟着哼唱。后来戏台拆了，老李头也走了，那些他唱过许多遍的唱词，也随着风飘进了河里。你爷爷说，故事永远是真真切切的。
奶奶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，轻声说道：”就像这夜晚的风，吹过山头就化作了故事，落在井边便成了传说。”她突然停下话语，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，一层层摊开后，露出一张泛黄的纸。纸上用朱砂写着”白蛇传”三个大字，奶奶说这是老李头临终前托人带给她的。我凑近细看，发现墨迹中还残留着几粒干枯的桂花。奶奶告诉我，这是老李头当年唱戏时用的胭脂，他常说，唱戏时要带着三分醉意，才能将故事酿成美酒。那年冬天，老李头在戏台上演唱到《水漫金山》时，突然摔断了烟袋，自此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。
奶奶笑着说起从前的事，声音里带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她讲起村口茶馆里的故事会，老张头讲狐仙，王婶子讲鬼怪，连放牛的赵三爷都反复说过《孟姜女》。忽然她指向远处的山影，说那山头的雾气像极了白娘子的裙裾。我望着天边的月牙，想起去年冬天在镇上见过的戏班子，他们用音响放着《白蛇传》，唱腔里混着电吉他，台下观众举着手机拍照。
散场时有个姑娘在后台哭，说她奶奶临终前念叨着要听老李头的戏。”你爷爷说，故事要传下去，”奶奶的摇篮突然晃动起来，”就像这夜风，吹过山头就变成故事，落在井边就变成传说。”她轻轻拍着摇篮，”你睡吧，明天还要去镇上买红纸。” 那夜的风裹着桂花香，我梦见老李头在戏台上唱戏，台下坐着满座的观众。他们用掌声和喝彩把故事种进土里，等来年春天，就会长出新的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