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的三字经?

我记得那年夏天,天刚擦亮,薄雾还浮在村口的老槐树梢上,像一层轻纱,晃得人眼睛发涩。我七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蹲在树根边,手里攥着一根草绳,正笨拙地打着结。村头的张伯坐在树影里,手里摇着蒲扇,嘴里念着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声音不高,却像从地底渗出来的一样,沉稳,又带着点暖意。我那时还不懂“性本善”是什么意思,只觉得那几个字像风一样,飘在耳边,又像落在心上。张伯是村里唯一一个天天坐在老槐树下讲古的人。

老槐树下的三字经?

他一个不识字的老人,却能一字不差地背出《三字经》的前半段,就像在唱一首熟悉的旧歌,不紧不慢,很有节奏感。我好奇地问:”张伯,您是怎么记这么清楚的啊?”他笑着,眼角的皱纹像风吹开的稻田,说:”不是我记的,是树记的。”我一下愣住了。树记?

我小时候只觉得树是死的,不会说话,更不会记事。“你听,”他指了指树干上那道深裂的疤痕,“这道疤,是十年前我儿子摔下来时留下的。那天他跑得急,从坡上滚下来,砸在树根上,骨头断了,血流了一地。我抱着他哭了一整夜,后来他好了,可那道疤,树就记住了。” 我低头看那道裂痕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,深而沉默。

“后来我天天坐在树下,给儿子讲《三字经》。讲‘人之初,性本善’,讲‘养不教,父之过’,讲‘昔孟母,择邻处’……他听得入神,有时睡着了,我就轻轻拍他,说:‘你要是再不听话,树就记你坏,将来会给你长出刺来。’” 我忍不住笑出声:“树会记人?” “树不记人,它记心。”张伯说,“你心里要是善,它就长出绿叶;你心里要是恶,它就长出枯枝。

我儿子小时候偷摘了邻居家的豆角,我让他站在树下罚站,并告诫他:“如果你心里有贼,那么树就会长出刺来。”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这样做了。我听着这个故事,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温暖。那年我还不太会写字,常常把“仁”字写成“人”字,还说“人就是仁”。张伯听后,轻声拍了拍我的肩膀,耐心地解释:“你写得像人,但人并不是仁,‘仁’字中间的‘二’代表两个人站在一起,这才叫做仁。一个‘人’代表自己,两个‘人’则是彼此之间的相互理解与关爱。”

我点点头,心里泛起一丝涟漪。后来村里人渐渐都爱听张伯讲《三字经》,孩子们在树下围坐,老人们坐在竹椅上,耳朵贴着树皮听他念。有时风一吹,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在呼应。有个孩子问:”张伯,您讲的这些,真的有用吗?”

张伯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旧铁盒,打开后,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张,上面歪歪斜斜地写满了字,是几十年前的手抄本《三字经》。纸张的边角已经卷起,像被翻阅过无数次。

“这是我年轻时抄的,”他说,”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是教孩子的。后来才明白,它不是用来教孩子背的,而是教人如何生活的。”

他指着纸上的句子:”‘苟不教,性乃迁’,意思是说,如果没有人教导,人的本性就会变坏。并不是说人天生就坏,而是因为没有人教,才会走偏。你小时候不听话,并不是因为你坏,而是你还没被‘教’过。”

我突然想起那次偷偷藏起邻居家的鸡蛋,还编了个理由说”我拿回去是给妈妈吃”。张伯听后没责备我,只是说:”你心里有爱,但还没学会分享。鸡蛋是别人家的,你拿走别人会伤心。爱不是独占,而是懂得分给需要的人。”我脸一红,悄悄把鸡蛋还了回去。

从那以后,我开始每天听张伯讲《三字经》。他讲得不快,也不急,像在煮一锅粥,慢慢熬,香气才出来。他讲“香九龄,能温席”,说九龄是小时候孝顺,给父亲暖被子,因为父亲老了,怕冷。我问:“那他后来当了官吗?”他说:“没当官,只是后来成了个好父亲,好邻居,好男人。

” 我忽然明白,三字经不是为了考试,不是为了背诵,它是一条路,一条通往人心的路。后来村里建了广播站,村里人开始用录音机录下张伯讲《三字经》的声音。我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是“听故事”,后来才明白,那声音里藏着一种温度,像老槐树的根,扎进泥土,也扎进人心。有一天,我偷偷把那盒手抄本带回家,放在床头。夜里我睡不着,就一遍遍读。

读到“玉不琢,不成器”这句话时,我突然想到自己写字总是歪歪扭扭,画画也总不成样,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。张伯却说:“玉不琢,是因为它还没被雕;人不教,是因为它没被好好养。原来,我一直在被教导,只是自己忘了。”听到这句话,我哭了,不是因为感到委屈,而是因为终于明白,自己一直在接受教育,只是自己没意识到。

那年冬天,张伯病倒了,村医说肺里有旧伤,不能受风,不能久坐。他躺在炕上咳嗽不止,却还是坚持让我坐到床边听他念《三字经》。我坐在床边,他的声音虽微弱,却依然清晰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念完,他望着窗外纷飞的雪,轻声对我说:“孩子,以后别人讲三字经,可不要只当故事听。你要理解它真正的含义——它讲的是,人不是天生就善或恶,而是被教养出来的。”

要是你能记住一点,就是:善良是慢慢培养出来的,恶习也是慢慢消退的。我点点头,眼眶里泛起泪花。从那以后,老槐树下再也没有人讲述《三字经》的故事了。但我每天清晨还是会坐在那里,轻声说道:”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 后来,我成为了村里的文化志愿者,开始录制《三字经》的音频。我用老式录音机,一个字一个字地录制,语气和张伯一样,既慢又稳,不慌不忙。我录了十遍,每一遍都特意加上了自然的声音——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鸟儿的啁啾,远处溪水潺潺,还有老槐树轻轻摇曳的声响。

我把它做成一个MP3,取名叫《老槐树下的三字经》。我发到村里的微信群,也发到网上,很多人说:“听了一整晚,心里暖了。”有孩子说:“我原来以为‘人之初,性本善’是说人天生善良,现在我知道,是说人本来可以善良,只要有人教。” 有一次,一个城里来的老师来村里调研,听我讲这个故事,听完后说:“你们这村,不是没有文化,是文化藏在树里,藏在人心里。” 我笑了,心想,是啊,三字经不是书,不是考试,它是一颗种子,埋在人心深处,等你听见它,它就发芽。

现在,我每天晚上睡前,还是会打开那个MP3,听一遍《老槐树下的三字经》。风一吹,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晃,像在应和。我闭上眼,听见张伯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说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 我忽然觉得,我其实总是都在听,只是我忘了自己是那个听故事的人。那天,我站在老槐树下,风轻轻吹过,树叶沙沙响,像在说:“你听懂了吗?” 我点点头,说:“听懂了。

” 然后,我轻轻把MP3放进背包,走回家。走到半路,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回头一看,是个小女孩,七八岁,穿着红裙子,正站在树下,手里拿着一个旧录音机,眼睛亮亮的。“叔叔,”她问,“你这个MP3,能讲三字经吗?” 我笑了,蹲下来,说:“当然可以,要不要听听?” 她点点头,眼睛像星星一样亮。

我按下播放键。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 风又吹起来了,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摇,像在点头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三字经,不是教给孩子的,是教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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