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刚满二十岁,跟着父亲在撒哈拉的绿洲小镇当临时向导。沙漠的夜晚总让人想起某种古老的仪式,月光像银砂铺满沙丘,连风都带着细碎的呜咽。我蹲在骆驼棚的阴影里,看着父亲用铜壶煮着薄荷茶,壶嘴腾起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”你记得去年冬天的暴风雪吗?”父亲突然开口,茶壶在火堆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
我正在沙漠中用手指画圈,抬头看见他布满皱纹的父亲。父亲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,此刻却因回忆而泛起涟漪。我们正在给骆驼喂食,突然,天空中划过一道紫红色的裂缝,沙粒如同玻璃般被席风撕碎,呼啸着撞向帐篷。父亲一把拉过我的手腕,我听见稚嫩的哭喊声从喉咙里挤出。
风声夹杂着骆驼的嘶鸣,沙子钻进衣服的每个缝隙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刃在皮肤上刻字。”别看那片黑影!”父亲的吼声几乎被风声吞没。我这才发现远处沙丘上站着个黑影,像被风吹歪的树桩。风停后,那东西竟变成了人形,披着破旧的斗篷,脸上覆着层灰白的沙尘。
父亲说那是”沙之眼”,沙漠里游荡的幽灵,会带走迷途者的魂魄。我至今记得那个夜晚。月光像浸了牛奶的纱布,把整个绿洲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。父亲突然说要带我去见个老朋友,地点是沙漠深处的”叹息谷”。他往我手里塞了块铜制的沙漏,说这是祖传的护身符,能驱散沙之眼的诅咒。
我们骑着骆驼穿越三道沙丘,月光照在骆驼的睫毛上,凝成细小的冰晶。父亲的呼吸在夜风中格外清晰,他突然停住脚步,指着远处的沙丘,说:”你看,沙子在跳舞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果然发现有细小的沙粒在月光下形成螺旋状的轨迹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。”那是沙之眼在写信。”父亲带着笑意,解释道,”每个夜晚,它们都会用沙粒在沙丘上写下未完成的句子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沙丘后突然传来窸窣声。父亲一把拉住我的缰绳,示意我屏住呼吸。月光突然变得刺眼,我看到沙丘上站着个模糊的身影,正用枯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。父亲压低声音说:”别动。那是沙之眼在召唤你。”
我这才留意到沙地上画着一串符号,和我随身携带的铜制沙漏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。父亲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,带着我朝反方向快速前行。骆驼的蹄子在沙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,而那些符号竟在月光下慢慢消失不见。我们最终在黎明前抵达了叹息谷。谷底的岩石上布满了凹陷的符号,仿佛被无数双手反复抚摸留下的痕迹。
父亲解开铜沙漏的绳结,沙粒从狭窄的缝隙中缓缓流下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。”这是沙之眼的密码,”他轻声说,”每个夜晚,它们会用沙粒写下新的预言。” 我蹲下身,看着沙粒在月光下形成螺旋状的图案。突然,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,沙丘上那些模糊的身影竟开始向我们靠近。
父亲的铜沙漏发出清脆的撞击声,沙粒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蓝光。这时我才注意到,那些模糊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,它们的容貌竟与年轻时的父亲极为相似。”千万别看它们的眼睛!”父亲突然喊道,同时将铜沙漏抛向空中。沙粒在空中凝成一道蓝色的光弧,那些身影随即发出刺耳的尖叫,化作满天的沙尘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消散。
父亲瘫坐在沙地上,望着手中重新闭合的沙漏,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意。我至今记得那个黎明。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父亲说沙之眼的诅咒已经解除,但铜沙漏里的沙粒永远不会再流动。他把沙漏重新系上绳子,说这是留给后人的礼物。而我,永远记得那个荒山之夜,月光下沙粒形成的螺旋,和那些模糊身影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