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厨房的窗户已经透出昏黄的光。我蹲在洗菜池边,看着水龙头哗哗地往下淌,水珠溅到手背上凉得发麻。老李头拎着铁皮桶从后厨探出头,嗓门比闹钟还响:”小张!油锅冒烟了!” 我手忙脚乱地跑过去,看见油锅里翻滚的油花正噼里啪啦地炸着,油星子溅到灶台上的白瓷砖上,像撒了一地碎金。
老李头的围裙带子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,他抓起抹布就往油锅里扑。油花溅到手背上,他也不管,只是嘟囔着:”这孩子,连火候都摸不着。”那是我刚进炊事班时的事。厨房里总飘着油烟味,但最让我难忘的是老李头的锅铲声。他炒菜时总爱用铁锅,锅铲磕在锅沿上的声音像敲击的鼓点,节奏快得让人眼花。有次我学着他炒青椒土豆丝,火候没掌握好,菜一出锅就糊得发苦。
老李头盯着我的锅,抽了一口烟说:”你这火候,跟炒菜的节奏差了半拍。” 我盯着锅里焦黑的菜,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奶奶做饭。她总说火候是厨师的命根子,可我总觉得那不过是些规矩。那天,老李头把我叫到角落里,从工具柜里翻出个锈迹斑斑的铜锅。”这是老周留下的,”他把锅递给我,”你试试看。”
” 铜锅比铁锅轻,握在手里像捧着一块温润的玉。我学着老李头的样子,把火调小,看着油在锅里慢慢升温。当缕青烟升起时,我突然明白了什么。火候不是死板的规矩,而是和锅、和油、和食材的对话。那年冬天,食堂要承办全市的职工联欢会。
老李头说,咱们得整出点花样。他带我熬了三天糖浆,用铜锅炒出了琥珀色的糖色,又在铁锅里炸出了金黄的炸鸡。那道糖醋排骨,老李头特意把火调得最小,看着糖浆慢慢在肉块上裹出一层晶莹的壳。演出当天,我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上台。观众席上坐着各路领导,还有电视台的摄像机。
老李头突然把铜锅往桌上一放:”来,咱们尝尝这道糖醋排骨。”他夹起一块肉,咬了一口,眼睛突然亮了:”这火候,跟三十年前一样。” 后来我才知道,老李头年轻时是炊事班的骨干,后来因为一次事故失去了右手。他总说,锅铲是他的左手,铜锅是他的眼睛。那年冬天,我看着他用左手握着锅铲,把糖浆炒出完美的琥珀色,突然觉得厨房里飘着的不只是油烟味,还有某种永恒的东西。
去年冬天,我回到食堂收拾东西。老李头坐在灶台边,手里还拿着那把铜锅。他突然说:”还记得那个冬天吗?”我点点头,他笑了笑,把铜锅塞到我手里:”这口锅,你带着吧。”现在,我每天清晨都会打开这口铜锅,看着晨光在锅沿上跳跃。
油锅里翻滚的油花,和二十年前老李头教我的那般模样。有时候我也会想起那个清晨,油锅冒烟的时刻,还有老李头说的那句:”火候,是和锅说话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