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我蹲在草地上看蚂蚁搬家，父亲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说：”别光顾着看虫子，你该去学堂读书。”我低头看着蚂蚁排着队搬运草籽，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清脆的鸣叫——是蝉在树上唱着歌。我仰头望着那片金黄的树冠，突然觉得那些振翅的声响像是某种密码。”你听，它们在说什么？”我指着树上一只蝉问父亲。
他眯着眼看我，突然笑出声：”你该不会以为它们在说话吧？”我攥紧裤腿，指甲在布料上留下月牙形的痕迹。那天傍晚，我用竹竿在树干上刻下一道痕，结果发现刻痕周围多了几粒露珠。我蹲在树下数了整晚，发现露珠总在蝉鸣最密集的时候出现。七月的蝉鸣像一把钝锯，把整个村庄切割成碎片。
每天清晨，我带着玻璃瓶去采集蝉蜕，通常在正午时分会遇到一些小麻烦。有一次，我躲在槐树后面观察蝉的活动，突然听到树梢传来细碎的响动。抬头一看，一只蝉正悬在枝头，翅膀上还挂着晨露，像一滴凝固的琥珀。我鼓起勇气，好奇地问道：“你为什么要在夏天唱歌？”
蝉轻轻抖了抖翅膀，露珠顺着翅膀滑落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接着，它展开双翼，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，惊起了整棵树的蝉鸣。原来每只蝉都在用不同的频率歌唱，就像是在演奏一首动人的交响乐。我正用树枝在沙地上画蝉的轮廓，父亲突然发现了我书包里塞着的玻璃瓶。
他接过那个空空的瓶子，里面漂浮着几片蝉蜕。我盯着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发亮，突然想起昨晚，在月光下，我曾注意到那些蝉蜕在暗处泛着珍珠般的光泽，仿佛藏着某种秘密。那天夜里，我拿着手电筒偷偷钻进后山。月光像一层银纱笼罩着山坡，我蹲在潮湿的泥土上，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拨开草丛，我看到十几只蝉正用前足扒着泥土，透明的腹部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它们的鸣叫不再是刺耳的噪音，而像某种古老的歌谣。”你们在做什么？”我屏住呼吸。蝉们突然停止动作，一对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的光。我摸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，用铅笔画下它们的轮廓。
当我跟你说，缕缕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的时候，我看见一只蝉的腹部裂开，露出晶莹的卵粒。它轻轻抖动着身体，将卵粒推入土中，动作轻柔得像在为小生命换衣。回到村口的小卖部，我用积攒的零花钱买了本《昆虫记》。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蝉蜕，泛黄的纸页上写着”蝉的幼虫在地下生活了七年”。那些个别的观察，那些微弱的光芒，那些细碎的蝉鸣，在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原来那些刺耳的鸣叫，是七年黑暗里积蓄的呐喊。如今每到盛夏，我仍会去老槐树下坐一坐。蝉鸣依旧喧嚣，但我知道，那些振翅的声响里藏着关于坚持与蜕变的密码。去年冬天，我在书页间发现一片干枯的蝉蜕，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边，像一枚被时光打磨的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