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蝉声比往常更吵。我蹲在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半块发馊的冰棍,看隔壁王叔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拍得哗啦作响。蝉鸣从树冠深处渗下来,像无数把小锤子敲在头皮上,连空气都变得粘稠。”小满,你爸的自行车链条又卡住了。”王叔的吆喝混着蝉声飘过来,我抹了把额头的汗,看见他踮着脚往自行车后座够,裤腿上沾满草屑。

我这才想起昨天下午,我正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,突然听见他家传来摔碎玻璃的脆响。那天傍晚,我跟着他家的狗子往巷子深处跑。夕阳把砖墙染成橘红色,蝉声突然安静下来,连风都停了。王叔的自行车歪在墙角,车筐里躺着半截断掉的玻璃。我蹲在门槛上,看见他蹲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半块碎玻璃,指节发白。
他突然轻声说道,声音细得几乎比蝉鸣还要轻,我才注意到他裤脚上的血迹和膝盖上的草。我摸了摸口袋,拿出半块冰棍递给他:”想吃吗?” 蝉鸣声再次响起,仿佛是从地底涌起的潮水般,震耳欲聋。
王叔接过冰棍,手指轻轻摩挲着塑料包装,突然说道:“你爸常说,蝉鸣就像是夏天的钟摆,滴答滴答地提醒着夏天的脚步。”他的目光在暮色中闪烁,望着我,眼中充满了光彩。“每到夏天,蝉鸣仿佛能将时间掰成碎片,洒落在树梢上。”我突然回想起去年夏天,自己蹲在井台边观察水蜘蛛,耳边响起父亲的话,他说蝉鸣就像是时间的碎屑。那时,父亲正修理那辆老旧的自行车,车铃声与蝉鸣交织,仿佛是一串串神秘的密码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蝉鸣中或许隐藏着父亲未曾言说的告别。
那天晚上,我翻看父亲的笔记本时,发现他用铅笔在页边画满了蝉的轮廓。最下面有一行小字:”蝉鸣是时间的碎片,但碎片里有光。”我轻轻抚摸着那些铅笔画的线条,突然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蝉鸣,像无数把小锤子敲打在窗棂上。后来我才知道,王叔的自行车链条是被父亲修好的。那天,他偷偷地把父亲的工具箱搬到巷子口,用那些螺丝和扳手,把断掉的玻璃重新拼成了一面镜子。
那面旧镜子依然挂在王叔家墙上,每到夏天,蝉鸣声就会在镜面上折射出无数个夏日的倒影。去年夏天,我带女儿回到了老宅,蝉鸣声比记忆中更响亮。女儿蹲在井台边,忽然指着水面说:“爸爸,你看,水里有星星!”我低头一看,水面上倒映着无数只蝉的轮廓,既像父亲笔记本上的铅笔画,又像王叔家那面镜子中的光。
蝉声在暮色里渐渐消散,像被风吹散的碎纸片。我摸摸女儿的头发,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天,父亲把冰棍掰成两半,说:”蝉鸣是时间的碎屑,但碎屑里有光。”此刻晚风拂过树梢,蝉鸣忽然安静下来,仿佛所有时间都凝固在了此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