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我讲真次走进”忘忧茶馆”，玻璃橱窗上的冰花结得像水晶雕件，门楣上悬着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。我裹着羽绒服站在门槛外，看穿堂风卷着茶香撞进脖颈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江南老宅，也是这样被茶香勾住脚步。”要喝点什么？”穿靛青布衣的老人从柜台后探出头，茶壶嘴还冒着热气。他布满皱纹的手指捏着个青瓷碗，碗底的茶垢像年轮般层层叠叠。
我这才注意到，他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衣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但衣褶却依然很熨帖。”听说这里能用茶换故事？”我脱口而出，声音比我想像中要轻。老人耳朵微微动了下，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竹编小筐，里面放着十二个茶碗，每个碗沿都刻着不同的年份。他拿起最旧的那个，釉色泛着幽光，说：”要换故事，先说说你最想忘记的事。”
” 我盯着他袖口露出的半截腕骨，那里有道陈年疤痕，像条盘踞的蜈蚣。”我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，说要带我去看海。”话刚出口，茶馆忽然暗下来，墙上的老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。老人往青瓷碗里倒茶，茶汤泛起细密的泡沫，像被风吹皱的湖面。”这是用二十年光阴泡的茶。
他用茶匙轻轻拨动水面，倒影里浮现出父亲站在海边的画面。浪花拍打着礁石，父亲的白发被风吹得像蒲公英般飘散，他握着我的手说：”海是活的，要用心看。”我突然哽住，喉咙里泛起一阵咸涩。原来父亲临终前的三句话，竟与眼前画面重叠。茶馆的灯光重新亮起，老人从竹筐里取出一个锡壶，壶身刻着”忘忧”二字。”要换故事，得先喝完这壶茶。”
“他将茶汤注入我的马克杯，热气氤氲中，我看见自己坐在老宅的竹椅上，父亲正往茶壶里添水。那年他病重，却坚持要煮一壶茶。”这是用三十年光阴泡的茶。”老人说这话时，窗外飘起细雪。我捧着热茶，看雪花在茶汤里融化，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咳嗽声，和茶壶盖碰撞的声响重叠。
茶馆的挂钟又开始走动，指针划过时，我听见自己说：”我最想忘记的事，是父亲临终前没能带我去看海。” 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个檀木匣，里头躺着十二个茶碗，每个碗底都刻着不同的年份。”这是用四十年光阴泡的茶。”他将茶碗推到我面前，碗底的茶垢泛着琥珀色。我端起茶碗，茶汤里浮着片枯叶，叶脉间竟映出父亲年轻时的面容。
茶馆的门忽然被推开，窗外的北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。我抬头看见个穿西装的男人，领带歪斜，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照片。”请问…这是谁的茶馆？”他声音颤抖了一下，目光落在老人身上。老人从茶碗里捞起一片茶叶，轻轻放进男人掌心，”这茶，是用五十年光阴泡出来的。”
” 男人盯着那片茶叶，瞳孔突然收缩。”这是…我父亲的茶碗。”他颤抖着打开西装内袋，取出个褪色的茶包，包装上印着”忘忧茶馆”。老人将茶包轻轻放在柜台，茶汤在碗中泛起涟漪，映出男人年轻时在茶馆里与父亲对弈的画面。”要换故事，得先喝完这壶茶。
老人递上茶壶，壶嘴冒出的蒸汽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。男人接过茶壶时，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疤痕与老人的一模一样。茶馆里的挂钟静止不走了，雪花在茶汤里凝结成冰，映出许多时空交错的片段。我正准备喝一口茶，门突然被猛地推开，一阵穿堂风带着雪粒冲进来，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，手里紧紧握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老人，正在给某个穿蓝布衫的男孩泡茶。”这是…我父亲？”男人声音发颤，”他十年前去世了，临终前说想见见这个茶馆。” 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个铜铃，铃舌上刻着”忘忧”二字。”要换故事，得先喝完这壶茶。
“他将铜铃挂在门上，铃声惊起窗外的雪。我看着男人颤抖的手，忽然明白这茶馆里每个茶碗都盛着某个故事，而每个故事都藏着未说完的告别。当一片雪花落在茶汤里，我听见自己说：”我最想忘记的事，是父亲临终前没能带我去看海。”茶馆的挂钟重新开始走动，指针划过时，我看见穿西装的男人在门口跪成一团，而老人正在擦拭那个刻着”忘忧”的铜铃，铃舌上凝着细小的冰晶，像无数个未说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