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年冬天,是2003年,正月初七。天还没亮,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铁锅砸在石板上,又像有人在墙角摔了一跤。我正睡得迷迷糊糊,突然被那声音惊醒,睁眼一看,窗外的雪已经下得老厚了,灰白的雪片像被谁故意搅动,飘得不规则,仿佛在旋转。我那时刚搬来镇上,住的是老槐树街13号,一栋三层的灰砖楼,墙皮剥落,窗户黑得像眼窝。邻居说这楼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,后来没人住了,直到我父亲在拆迁前把它买下来,说是“风水好,能挡风”。
我那时不信,觉得不过是老房子的传说。可那晚,那声闷响,让我你知道吗次觉得,这地方,真有点不对劲。我下楼时,发现院角的老槐树下,有一团黑影,蜷缩着,像只被冻僵的猫。树干上结着冰凌,冰层下隐隐透出暗红,像是血。我走近一看,那影子动了,轻轻一抖,竟像在呼吸。
我吓得后退了几步,脚下一滑,摔进了膝盖深的雪堆里,冻得牙齿直打战。想打电话求助,但手机屏幕黑了,电量显示已尽,仿佛被什么神秘力量吸光了。我慌忙跑进屋,刚进门,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奇怪的笑声,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,声音低沉,像破风箱一样。我猛地回头,院子里的黑影不见了,只剩下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仿佛在向我靠近。
我慌忙跑回屋里,迅速反锁了门,但门缝里依然能感受到一丝冷风,带着潮湿和铁锈的味道,还有远处腐烂槐花的香气。坐在沙发上,手心不自觉地冒出冷汗,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天夜里的那阵笑声,久久不能平息。那晚,我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凌晨两点,我听到厨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滴水声,像是水龙头在滴水,但我明明记得已经关好了。轻轻起身,悄悄走到厨房,水龙头的确关着,水槽里却有一滴水,缓缓地落下,仿佛在数着什么。
我正盯着厨房里的一滴水看,突然发现这水不是从水龙头上滴下来的,而是从灶台上的铁锅里渗出来的。锅里空空的,我伸手去摸锅底,却烫得手一抖,差点把锅摔在地上。我赶紧往后退,这时锅盖“啪”的一声自己打开了,锅里竟飘出一团黑雾,雾中依稀能看到一个人影,那人穿着旧棉袄,头发花白,正对着我笑。我尖叫着想跑出厨房,却发现门怎么也打不开。
我回头一看,那黑雾已经爬上了墙壁,顺着墙皮往上爬,像蛇一样,爬到了天花板上。我慌得想打电话,可手机又黑了。我终于忍不住,冲到楼道里,想叫邻居。可楼道里空无一人,只有风从裂缝里钻进来,吹得门框发出“吱呀”声,像有人在推门。我正想回屋,忽然看见楼道尽头的墙角,有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老照片,照片里,一个穿棉袄的男人站在老槐树下,背后是雪地,他正对着镜头笑,眼神空洞,嘴角却咧得极开。
我认出那张照片上的脸,那是我父亲的叔叔,他早在五十年代就去世了,死于冻饿,葬在镇东头的荒坟中。照片里的人穿着我父亲的旧棉袄,戴着他留下的旧帽子,这一幕让我全身颤抖。撕开照片的那一刻,照片里的男人嘴角似乎裂得更宽,眼神直直地盯着我,仿佛在说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吓得我瘫坐在地,浑身发抖,但奇怪的是,我并没有哭出来。那一刻,我感觉心里好像被掏空了一样,空落落的,一片寂静。
我突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,那棵老槐树是活的,它记得所有死人。我开始怀疑这房子是否真有”魂”。后来我查了镇上的档案,发现老槐树街原是镇上一个叫赵家屯的村子。1958年村子被集体迁走,村民全部”上山下乡”,最后只剩老槐树,树下埋着几十具冻尸。父亲说他小时候在村口见过一个穿棉袄的老人,坐在树下,风吹得他头发乱飘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一直坐着,老人说在等一个人回来。
后来,那老人就消失了,再也没有人见过。直到那一刻,我才恍然大悟,那晚的笑声,不是风声也不是幻觉,而是树在低语;那片黑影,是树根下沉睡的亡魂;那滴水声,仿佛是树的呼吸;而那张照片,则是树对往昔的回忆。
我每天晚上都会去老槐树下,只是想确认它还在。起初我还挺担心的,后来慢慢觉得,它像是在等我,是在等我理解它。说实话,一个月前,我父亲病倒了。他躺在床上,嘴里一直在重复说:”树在说话,树在说话。”问我:”树在说什么?”
”他摇头,说:“我听不见,可我感觉它在笑。” 那天夜里,我又去老槐树下,发现树根下有一块青石板,上面刻着几个字:“守树者,归树魂。” 我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字,突然,树根处传来一声轻响,像有人在敲打铁皮。我抬头,看见树干上浮现出一行字,是用血写的: “你来了,我等了三十年。” 我吓得后退,可那字却在慢慢变淡,像被风吹散。
我跑回屋里,父亲已经睁眼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,说:“你终于明白了,对吗?” 我点点头,眼泪流下来。父亲说:“我当年,是说真的一个离开赵家屯的人。我走的时候,树在哭。我走后,它就一直等,等一个能听懂它的人。
我问他: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他笑了笑,说:“怕你害怕,怕你离开。可现在,你来了,它就不再孤单了。”后来,我搬走了。但每到冬天,我总会在梦里听见那笑声,像风穿过枯枝,像雪落在老槐树上。
有时候,我仿佛能看到那张照片,照片里的男人坐在树下朝我微笑。有一次,我路过老槐树街时,发现那栋楼已经拆除,只剩下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。我走近一看,树下有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:”此树为赵家屯守魂之树,凡有心者可入其梦。若能听懂树语,魂归树下,永不再散。”我站在那里,微风拂过,树影轻轻晃动,仿佛在向我点头。
我忽然觉得,也许不是树在等我,而是我,终于在某个雪夜里,听懂了它。那天,我站在树下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它,像在看一个老朋友。风停了,雪也停了。树影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耳边。我笑了,然后转身走了。
后来我听说,那栋楼拆了之后,镇上建了个小公园,种了几十棵槐树,说是为了纪念老赵家屯。可每年冬天,公园里总有孩子说,半夜听见树在笑,还有人说,看见树下有穿棉袄的人,坐在雪地里,对着月亮笑。我从没再回去。可我始终记得,那晚的雪,那树的影,那笑声,还有父亲说的那句话—— “树在说话,树在说话。” 我终于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