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幕后的空椅子…

卸妆油的味道总是很冲,带着一股廉价的柠檬香精味,直往鼻孔里钻,把刚才台上那股子悲壮的、英雄主义的血腥气全给盖过去了。老林坐在化妆镜前,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。油彩在温水里化开,像是一幅被雨水冲刷的旧画,眼角的皱纹、鼻翼旁的老年斑,还有那道因为长期皱眉而留下的川字纹,全都露了出来。说起来有意思,人一旦脱了戏服,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,湿漉漉的,凉得透心。“林叔,您的妆卸干净了吗?

谢幕后的空椅子…

小陈正忙着收拾东西,明天还得早起去排练场。她一边刷着那把已经秃毛的化妆刷,一边催促道。老林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,仿佛喉咙里含着沙子,他站起身,将那件满是灰尘的戏服挂到了衣架上。

这套戏服是演《破阵子》中老将军穿的,据说为了效果逼真,道具组特地用铁锈水泡过,现在摸起来还有点刺手。他轻抚胸口,那里空空如也,连个扣子都没有。台上的老将军已经离世,死在观众欢呼的余音中。但老林感觉那个老将军的灵魂还在他的身体里游荡,似乎还没有找到回家的路。走出剧院时,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。

城市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混浊的紫红色,仿佛戏台上那块代表“战场”的廉价幕布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辆出租车像甲虫一样在积水中缓慢爬行。老林没有打车,他更愿意步行。在行走的过程中,故事仍在继续,无需剧本,也无需灯光。路过那个卖烤红薯的小摊时,热气腾腾的甜香飘入了他的鼻腔。

老林停下脚步,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买了一个红薯。红薯皮焦黑发亮,掰开后露出金黄的瓤,还冒着热气。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甜味十足,带着粗粝的泥土气息。这味道让他瞬间清醒,刚才那种飘飘欲仙的”将军魂”仿佛被这口红薯压了下去。

“真香。”老林嘟囔着,顺手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。穿校服的小女孩从剧院后门窜出来,手里攥着一根荧光棒,那是散场时观众留下的。

她跑得太急,差点撞上老林。”对不起,爷爷,我跑得快点,我要赶去看一场谢幕。”小女孩喘着气,眼睛亮晶晶的,像天上的星星一样。老林愣了一下,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”谢幕?”

老林苦笑着摇头。谢幕有什么好看?灯光亮起,演员们鞠躬,观众鼓掌,灯光熄灭后大家各自散去。故事随着一声”谢谢”彻底落幕,连一丝回响都没有。他继续向前走,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剧院门口。

剧院的卷帘门半拉着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大门。老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。剧院里静得可怕,只有脚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的“嘎吱、嘎吱”声,像是某种巨大的怪兽在咀嚼骨头。舞台上的聚光灯还亮着,惨白的光柱直直地打在舞台中央。老林走上台阶,站在舞台边缘。

台下是黑漆漆的观众席,空无一人。那些曾经为他鼓掌、为他流泪、为他喊出“万岁”的人,现在都去哪了?也许在回家的路上吹着冷风,也许在温暖的被窝里刷着手机,也许早就把那个关于英雄的故事忘得一干二净。只有他,还站在这里。他想起你知道吗次登台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夜晚。

那时候他年轻,演的是个配角,站在大将军旁边喊“杀!杀!杀!”。那一刻,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个人物,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在这个舞台上发光发热。

后来,他演主角了。演了二十年,演了无数个英雄,也演过无数个反派。他习惯了在掌声中接受鲜花,习惯了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。他以为这就是故事的高潮,这就是人生的巅峰。可是,当他真的演完一个角色,当掌声终于停歇的时候,他才发现,那才是故事真正开始变得无聊的地方。

老林站在舞台中央,手里握着那把沉甸甸的剑,剑身还留有淡淡的灰尘。这是他刚才扮演的老将军用过的剑,现在他却发现没有剧本,没有台词,也没有人喊“卡”。

他举起剑,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挥了下剑,哎呀,这声音真是响亮。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深深的孤独感。这种孤独感不是那种让人感到凄凉的婉约式孤独,而是一种让人觉得荒谬至极的空虚感。就像是沙漠里的一片孤零零的沙丘,没有一点生机,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,只能任由自己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无助地寻找方向。

“故事结束了。”老林对着空气说。没有人回答他。他放下剑,一屁股坐在舞台边缘的幕布上。幕布是红色的,粗糙的布料磨得他屁股生疼。

“小陈,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?”老林突然这么问,也不知道是问谁。没人接话,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叫从远处传来。”为了当英雄?”

哎,笑出了声,老林说:“为了被人记住?为了在死后立个碑?”他想起儿子,儿子在老家种地,前一阵子刚生了二胎,现在忙得脚不沾地。儿子不看戏,也不懂他在台上喊的是什么。儿子只关心下个月能不能领到退休金,能不能按时交上房租。

“妈的。”老林骂了一句,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,带着些许回音,仿佛在嘲笑他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那种空虚感并未消散,反而像潮水般涌来,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。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声音。

突然传来的不是风声,也不是地板的响动,而是……掌声?老林猛地回过头去,舞台一侧的门缓缓打开,一个瘦小的身影探了出来。原来是那位卖红薯的大爷,手里还提着一个马扎,满面笑容地问道:“老伙计,还没走吧?”

大爷摇着蒲扇,笑眯眯地走了进来,看到我们后说道:“我刚才在门口听你说‘故事结束了’,我还寻思,戏都散场了,哪还有故事呢?”老林愣住了,有些惊讶地问:“您……您听见了?”“听见什么?是听到你喊杀气,还是听到你喊孤独?”

“大爷在排前坐下,摆正了马扎,‘我是个瞎子,但耳朵很灵。刚才那声‘噗嗤’,那可是剑气,听得我浑身一颤。’ 老林走下舞台,来到大爷面前,坐在他身边,‘大爷,您懂戏吗?’ ‘不懂,我就爱听个响儿。’”

但我懂人。”大爷摇着蒲扇,发出“呼呼”的声响,“你瞧,戏台上的人,不管演得多像,那都是假的。戏台下,他们还得过日子。这日子啊,就是故事结束后的现实生活。”老林望着大爷布满皱纹的脸,心里那块压着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。

“那之后呢?”老林问。

“之后?”大爷笑了笑,露出缺了牙的嘴,“之后就只能等。等着下一个故事开始,也等着新的观众来。”

要是没人来看,就自己演给自己看呗。反正,只要心里还有点热乎气,这戏就不会散场。老林沉默了。他看着舞台上的聚光灯,那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,像是在跳舞,又像是在流浪。”演给自己看……”老林喃喃自语。

“对吧?”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演了一辈子英雄,累不累啊?” “累。”老林老实回答,“确实累得骨头都散架了。” “那今晚,咱们不演英雄了,演个人老头,怎么样?”

” 老林转过头,看着大爷,突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容很淡,很浅,却比他在台上任何时候都要真实。“行啊。”老林说,“那老头子该干啥?” “喝两盅?

”大爷提议。“没酒。” “那就喝口热乎水。” “行。” 两人就这么坐在你知道吗排的观众席上,看着舞台中央那盏孤零零的灯。

剧院里格外安静,连呼吸声都能听得到。老林从口袋里掏出半块没吃完的红薯,掰下一半递给大爷。”给,大爷,甜着呢。”大爷接过红薯咬了一口,眯着眼说:”甜,真甜。比那戏台上的糖稀强多了。”

老林注视着大爷,凝视着那盏灯,还有空中飘舞的尘埃。蓦然间,他感觉台上死去的老将军仿佛并没有消逝。只是换了个地方,继续存在着。在这个空旷的剧院里,在这个没有剧本、没有观众、也没有掌声的夜晚,老林仿佛重生了一般。他不再需要刻意扮演谁,也不用再为谁而活了。

他只是老林,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演出、正准备迎接下一个日子的普通老头。“大爷,”老林说,“你说,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吗?” “肯定升啊。”大爷嚼着红薯,含糊不清地说,“太阳公公每天都要上班,哪能不升呢?” 老林点了点头。
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走到舞台边缘,对着那盏台灯轻轻挥了挥手。说晚安,老将军。然后,他转身下舞台,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。手握着门把手的时候,他停顿了一下。

他回头望了一眼,舞台上的灯光依旧明亮,照耀着那把空椅子。这椅子是为观众准备的,也是为故事而设的。但现在,椅子空了,故事也画上了句号。老林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出。

门外的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纱。街道上依旧空荡荡的,只有远处的路灯在闪烁。他迈步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。“咔哒。” 他关上了身后的门,将那盏孤灯、那片黑暗、那个关于英雄的故事,统统关在了里面。

夜色依旧浓重,但老林觉得,自己好像有点热乎气了。他紧了紧衣领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很长,融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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