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季,总是来得缠绵悱恻,像极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心事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,发出“嘀嗒、嘀嗒”的声响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我记得那天,雨下得特别大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气。

我站在自家后院的梅树下,手里那把描金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却怎么也扇不走这一身的闷热。树上的青梅已经泛黄了,沉甸甸地坠在枝头,像极了那年他离乡时,眼角那抹化不开的愁绪。“小姐,雨太大了,咱们回屋吧。”贴身丫鬟小翠端着铜盆进来,一脸担忧地看着我。我没理她,只是盯着那树青梅,轻声说:“小翠,你说,这西洲的水,是不是也像这雨一样,流了一年又一年,流到头了吗?
” 小翠愣了一下,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这一眼,就是整整一个春天,甚至更久。故事得从那年的春天说起。那时候青梅还是青的,风也是暖的。我听说西洲那边正在开荷花,采莲的人把船都挤满了,热闹得像是要把天上的云都挤下来。
我一想起来,就想去西洲看看。听说那里也有和我一样在等待的姑娘。说起来挺有意思的,那时候的我总觉得,只要走到西洲,就能走到他的心里。
青梅有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,笑起来时,嘴角的酒窝能盛下整条西洲的河。我抱着小翠,上了去西洲的渡船。船夫是个老把式,撑着长长的竹篙,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花。
南风徐徐吹来,带着湿润的水汽,吹得我裙摆飞扬。“姑娘,要去西洲看荷花?”船夫一边用力撑船,一边回头问我。“是啊,听说那里采莲的歌声很好听。”我笑着说,目光却忍不住望向江对岸。
我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,心思早就飞到了西洲的岸边。我想象着那片莲叶之间,是否藏着一艘熟悉的船,船头站着那个穿着白布衫的少年,正拿着一支短笛,吹着不知名的曲调。船到了西洲,码头上果然人声鼎沸。采莲女们头戴花环,哼着小曲,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,在荷塘上空飘荡。我挤在人群中,像条游不进大海的小鱼,显得格格不入。
我努力地睁大眼睛,在每一艘船、每一个荷包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可是,没有。只有一张张陌生的笑脸,只有一船船满载而归的莲蓬。“小姐,咱们回去吧,这里人太多了。”小翠拉了拉我的袖子。
我摇摇头,硬要往深处走。我想,他可能今天没来,可能去采莲了,还没回来。我不甘心就这样走开。就在转过一道弯时,一阵悠扬的笛声忽然从远处传来。那笛声清脆婉转,像是从水底升起来的,又像是直接钻进了我的耳朵里。
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。“小翠,你听,那是谁的笛声?”我惊喜地问道。笛声戛然而止,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。我循着声音找去,却只看到一艘空荡荡的小船,随着波浪轻轻晃动,船头放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。
我站在那里,呆呆地站了很久。风有点大了,吹得我脸颊生疼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西洲再大,也大不过我思念的角落;西洲再美,也美不过那个我回不去的梦。从那以后,我便成了西洲的常客。
一年四季过去,院子里的梅树从嫩绿变得金黄,又渐渐变得光秃秃的。我常独自站在江边的栏杆旁,望着江水向东流去。有时候会梦见他,那个梦记得特别清楚。
梦里还是那个雨天,我站在梅树下,突然看见一艘小船穿透雾气缓缓驶来。船头站着青梅,他身着那件我曾送他的青衫,手持短笛,冲我微笑着。“阿蛮,我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温润如玉,仿佛带着温暖。我激动得想跑过去,但脚下却仿佛被什么固定住了,无法动弹。
我想喊他的名字,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说不出声了。看着他越来越近,那熟悉的眉眼越来越清晰。忽然一阵大风,吹散了雾气,船上的人影瞬间消失不见。我猛地惊醒,发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团扇子,指关节都白了。窗外,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,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,像是铺上了一层薄霜。小姐,您做噩梦了吗?
小翠端着热茶进来,关切地问道。我接过茶杯,手还在微微颤抖。我苦笑了一下,说:“没事,只是梦见去西洲看花,花都谢了。” 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的等待也从满怀希冀变得近乎麻木的执着。我开始数着日子,数着南风来过的次数,数着栏杆上被磨平的痕迹。
就在这深秋的夜晚,月亮特别圆,仿佛是一个圆满的结局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披着薄衾,又走到江边的栏杆边。江面上漂着一层薄雾,远处的灯火忽明忽暗,像是水面上漂着的星星。忽然间,远远传来一阵鼓点声。
闷沉的鼓点,从西洲方向传来。紧接着,划桨声急促,呼喊声里带着几分焦虑。”怎么这么着急?”小翠的声音里带着疑问。
我的心跳瞬间加速,难道真的是他?难道他真的回来了?我屏住呼吸,死死地盯着江面。鼓声越来越近,船影也越来越清晰。一艘乌篷船,破开层层迷雾,缓缓地向码头驶来。
船头站着个人,虽离得远看不清脸,但他身上的青衫和那特有的站姿,怎么看都像极了青梅。我激动地叫出了声:“青梅!”声音因激动而尖锐。小翠被我吓了一跳,赶紧拉住我:“小姐,别激动,别喊了。”
” 船上的那个人似乎听到了我的喊声,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江岸。隔着茫茫的江水和夜色,我们四目相对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讶、惊喜,还有那一闪而过的悲伤。
“阿蛮……”他刚要开口,似乎有很多话要说,但大风完全盖住了他的声音。我拼命地向他挥手,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我想跑过去,想扑进他的怀里,告诉他我有多想他,告诉他这半年来的苦楚。可是,我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,完全动弹不得。
船停靠了。他三下两步跳下船,跑向我这边来。离得更近了,我终于看到了他眼角的皱纹,看到了他鬓边的白发,看到了他脸上的皱纹。阿蛮,我回来了。
”他终于走到了我面前,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脸庞。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我脸颊的那一瞬间,一阵冷风忽然刮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迷了我的眼。我猛地睁开眼,眼前哪里有什么乌篷船,哪里有什么青梅?只有空荡荡的江面,和一轮清冷的孤月。江面上,只有几只归巢的乌鸦,发出“哇——哇——”的叫声,凄厉得让人心碎。
小翠从身后轻拍我的肩膀,声音轻柔:”那是风,哪有什么人。”我呆站在原地,泪水无声滑落。原来,所有的等待、期盼和梦境,都是我自以为是的幻想。低头看着掌心,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,只有刚才握拳留下的深红印记。
“回去吧。”我低声说,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听不清。小翠叹了口气,轻轻扶着我往回走。我的脚步很沉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碎玻璃。回到屋里,我坐在床边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光洒在团扇上,花纹都变得冰凉。我想起那首《西洲曲》,想起那句”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”。原来南风真的懂我心,它送来的不只是梦,而是彻骨的寒意。扇子一抖,从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”咔嗒”一声。我弯腰捡起扇子,轻轻抚过扇骨,感觉依旧冰凉。
窗外的风停了,雨也停了,只有江水依旧在静静地流淌,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哗哗声。我关上窗户,拉上窗帘,将那轮清冷的月亮和那片空荡荡的江面,统统关在了外面。屋里一片漆黑,我蜷缩在床角,闭上眼睛,等待着下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