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了，客厅里充满了积木倒塌的声音。那种沉闷的、巨大的“轰隆”声，每隔几分钟就会响一次，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。老陈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攥着那个已经掉漆的遥控器，眼神空洞地盯着电视屏幕上雪花闪烁的雪花点。电视里没有声音，因为小宝正坐在地毯上，把一堆乐高积木推得七零八落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。“小宝，该睡觉了。
“哎呀，老陈终于忍不住了，声音里带着沙哑的疲惫。小宝停下手里的动作，抬起头，那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客厅灯光下亮得吓人，像是刚剥壳的荔枝。‘爸爸，我睡不着。我要听那个故事。’‘哪个故事？’”
小宝抓着红色积木，灵巧地在手中旋转着，像个小演员，“我想吃那个嘛！”老陈的眉头皱了起来，哎呀，这可有意思了！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，那本书陪伴了我许多年。
书里讲的是一只住在天上的小熊，每天早上都去抓一把云彩，揉进面团里，烤出香喷喷的面包。那时候老陈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事情，每次读到“云朵面包出炉啦，蓬松得像棉花糖”的时候，他都能闻到一股甜味。可是，那本书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搬家时箱子太多，这本不起眼的小册子早就被混在废纸堆里卖掉了。”爸爸记性不好。”老陈叹了口气，站起身，”我们去楼下找找，说不定在哪边角落里能找到。”“楼下没有。”小宝直接拒绝，把积木摔在地上，”我要听爸爸讲故事。”
老陈苦笑着说道：“爸爸讲得比书还好听。”接着，他皱着眉头问道：“可是爸爸忘了后面的情节了。”小宝歪着头想了想，回答道：“分给……分给那个怕冷的小兔子。”接着，他又补充道：“还有分给想要飞起来的小松鼠。”
老陈轻轻挠了挠头，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，心里有点发虚。这孩子，白天像个小老虎，晚上却像个粘人的考拉，只要听不到那个故事，就死活不肯闭眼。就在这时，他抬头看向茶几。
那是他为了工作买的笔记本电脑，屏幕还亮着。他突然想起来，自己以前为了找一些绝版的资料，在一个国外的论坛上注册过账号，那个论坛里有个专门的“绘本资源区”。“说起来有意思，现在的网络真是无所不能。”老陈嘟囔着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。他熟练地打开浏览器，输入那个老旧的网址。
那个页面加载得很慢，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一个满是弹窗的论坛界面跳了出来。老陈眯着眼睛，在导航栏里寻找着“绘本”、“故事书”、“下载”之类的关键词。找到了。一个叫“童话森林”的版块。
他打开电脑，登录论坛，然后在搜索栏里输入了“云朵面包师”。页面上立刻跳出几十条帖子。有的标题写着“求资源，急！”，有的则说“已上传，请自取”。他随便点开一个看起来比较新的帖子，发现里面只有一张截图，图片模糊不清，但依稀可以看出是一本厚厚的精装书。
老陈忍不住喊了出来。他点开下载链接，页面跳转后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下载界面，没有按钮，只有绿色代码不断滚动。老陈皱起眉头，这种格式他从未见过，看起来不像普通PDF文件。
“可能是压缩包。”他这样安慰自己，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。这时，客厅传来小宝的脚步声。
可能是在地毯上睡着了，或者是那个故事太吸引人，小宝迈着小短腿，哒哒哒地跑过来。小宝爬上沙发，凑到老陈身边，好奇地看着屏幕。“爸爸，你在干什么？”“嘘，别吵。”老陈赶紧按住小宝的手，“爸爸在给你找那个面包。”
老陈正在看屏幕上跳动的绿色代码，小宝伸出小手想戳一下屏幕上一个图标。”别碰！”老陈猛地一拍大腿，吓得到处都是小宝缩回了手，”这个不能点，点进去会有病毒。”小宝眨巴着眼睛问：”病毒是什么呀？”
“病毒就是……就是坏东西，会把电脑吃掉的。”老陈谎称，他得赶在电脑死机前把文件下载下来。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动了。一个蜗牛般的进度条，从0%一点点爬到1%。那速度慢得让人着急，就像老陈年轻时骑自行车上坡，每一步都在和地心引力对抗。
“爸爸，怎么这么慢？”小宝趴在老陈肩膀上，温热的呼吸喷在老陈的脖子里。“快了，快了，网速不好。”老陈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看着那个进度条，仿佛在看着自己的生命在流逝。
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响着，每一声都敲在小宝的心上。”那个面包师，他真的把面包分给小兔子了吗？”小宝问道。”分了，分了。”老陈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回答，”小兔子吃了面包，就不冷了，身上暖洋洋的。”
“那小松鼠呢？”小宝好奇地问道，接着回答传来：“小松鼠吃了面包，就飞起来了。”小宝惊讶地叫了一声，“哇，真酷啊！”他转头对爸爸说，“爸爸，我也想飞。”就在这时，屏幕上的进度条突然卡住了。
它停在45%的位置，像是一块顽固的石头，纹丝不动。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：“下载失败，文件已损坏。” 老陈的心瞬间凉了半截。他用力拍了拍电脑侧面，又拍了拍，试图把那个卡住的文件“拍”出来。可是屏幕上的进度条依然纹丝不动，那个红色的警告框还在闪烁，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“爸，你这不说话是咋的？”小宝心里有点不高兴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老陈深吸一口气，自己冷静下来。他记得以前在那个论坛上看到的帖子，有时候下载文件确实需要“积分”。
他得赶紧赚积分。他打开论坛首页，翻看那些各种稀奇古怪的帖子。看到一篇讲”怎么给猫咪洗澡”的，需要积分才能回复。他手忙脚乱打字：”我家猫洗澡像打仗，求支招。”点发送，积分立刻+1。
他又去了一个“晒图区”，随便发了一张昨晚吃剩的方便面照片，积分+2。老陈像是一个贪婪的矿工，在论坛的各个角落里挖掘着积分。每获得一分，他的心里就多一份希望。终于，当他攒够了足够的积分，回到那个帖子，点击下载链接时，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一个熟悉的对话框：“开始下载”。
这次进度条确实加快了一点，但快得不算多。小宝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，头部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垂下，像极了在啄米的鸡。老陈看到儿子疲惫的样子，心里感到一阵愧疚。他放低了声音，动作也变得更加轻柔，轻声说道：“再坚持一下，很快就好了。”
爸爸这就给你把那个面包找来。” 他加快了敲键盘的速度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。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爬到了99%。“就差一点点了！”老陈低声欢呼，像是即将冲过终点线的运动员。
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，弹出一个广告窗口，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、流着口水的汉堡包，旁边写着“点击这里，领取你的专属大红包！”。老陈看到这个广告，气得差点把鼠标扔掉。他尝试关闭广告，但无论怎么点，广告窗口都置顶显示，怎么也关不掉。下载进度条被挤到了屏幕的一角，显示着“98%”。
老陈骂了一句，不耐烦地伸手去拿鼠标，结果小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正迷迷糊糊地抓着鼠标的一端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，死活不松开。
“爸爸，我要吃面包。”小宝囔着，眼神有点恍惚，但手上的劲儿却不小。老陈看着儿子，又瞥了一眼那个该死的弹窗，突然觉得一股热血往上涌。他不再去抢鼠标，而是直接按下了键盘上的esc键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弹窗终于消失了。进度条满格了，屏幕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，显示”下载完成”。老陈长出一口气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沙发上。
他颤抖着手，点开了那个刚刚下载好的文件夹。里面只有一个PDF文件，图标看起来很普通，但老陈知道，这就是他要的宝贝。他点开文件，翻到了我跟你说页。那是一幅精美的插图：一只胖乎乎的小熊，穿着白色的围裙，站在云朵做的面包机前，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勺子。云朵是粉红色的，看起来软绵绵的，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。
“看，爸爸找到了。”老陈轻声说道，把电脑屏幕转向小宝。小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看了一眼屏幕，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丝满足的微笑。他伸出小手，在屏幕上虚虚地抓了一把，仿佛真的抓住了那块云朵面包。“好吃……”小宝嘟囔着，脑袋垂了下去，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。
老陈关闭了电脑，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，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。他轻轻地将小宝抱回床上，细心地帮他盖好被子。看着儿子熟睡的侧脸，老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他走到书桌前，将下载好的PDF文件保存在电脑最显眼的位置，并在文件名后加上了“备份”二字。自言自语道：“真是奇怪，这份电子文件，虽然轻便，却比以前那本破旧的书还要珍贵。”
” 他伸了个懒腰，关掉了书房的灯，转身走出了房间。客厅里依然安静，积木们静静地躺在地毯上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只有电脑屏幕微微闪烁着，映照着那个“下载完成”的图标，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