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天,是深秋的傍晚,天色像被谁泼了一层灰黄的油,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枯叶和远处烧柴的焦味。我坐在王府后花园的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茶水已经凉了,可我却舍不得喝。因为就在那茶杯边,我看见了她——我的小妹,阿宁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绣花襦裙,脚上是素白的布鞋,正蹲在园角的桂花树下,手里捏着一片落花,轻轻吹着,像是在听它说话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睛亮得像星子,然后笑出声来:“哥,你又在看我?

” 我一愣,说真的笑了,这笑,像小时候一样,干净、无邪,带着点孩子气的挑衅。我揉了揉眉心,说:“你这丫头,怎么又在树下吹花?风一吹,花就飘了,你吹它,它不飞,它只会落。” 她歪着头,眼睛弯成月牙:“可它落得慢,我吹得急,它就飞得远,像不像你?你总说你心高气傲,可其实,你连我一句玩笑都接不住。
她怎么会知道我怕她笑?从小我就是个冷面王爷,六岁那年父亲去世,母亲被废,我被送进宫,从此成为了表里不一的权贵。然而,她从未改变过。每当我最冰冷的时刻,她总能用一句玩笑或一个眼神,把我从绝望中拉回温暖。
我低头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世上最暖的,不是金玉满堂,不是权势滔天,而是她坐在桂花树下,笑得像春天。后来我才明白,我并不是“妹控”——我根本就是被她“养”出来的。那时我二十岁,刚被封为“永安郡王”,权倾一方,朝中大臣见了我,都得低头行礼。可我最怕的,是她一个人在家时,偷偷写信给我,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哥,你今天是不是又在看那些权谋书?” 我翻遍了书架,找不出她写过的信,可我却在她床头的木盒里,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。
翻开你看看那页,是她写的:”今天我看见哥在书房盯着一幅画,画上是两个孩子,一个穿红衣,一个穿青衣。红衣的在笑,青衣的在哭。我问哥那是不是我,他没说话,只说那是他小时候的梦。”我怔住了。我从未对她说过,我小时候确实做过一个梦——梦见自己是个小王爷,有个妹妹穿着青衣,坐在院子里笑着看我画画。
我画了她笑的样子,画了她奔跑的瞬间,画了她追着蝴蝶跑进花丛的场景。后来我长大了,那些画都消失了,梦也碎了。她知道我梦里有她。那天晚上,我站在她房门外守了一整夜。
她睡着了,呼吸轻得像风。我轻轻推开门,看见她侧脸在月光下,像一幅未完成的画。我走过去,坐在床边,轻声说:“阿宁,你知不知道,我每天夜里,都会梦见你?” 她忽然睁眼,眨了眨,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:“哥,你又在说梦话?” 我笑了:“不是梦话,是真话。
我梦见你一身青衣坐在花树下,手执一支笔,正在写一封信。信上写着:”哥,你别怕,我会一直在你身后。” 她看了两眼,突然笑了,可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,像露珠一样滴在床单上。”哥,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敢告诉我,你其实……是喜欢我的?” 我愣住了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。本想说”我永远都爱你”,可最后只挤出一句:”我怕你嫌我傻,怕你笑话我,更怕你以后会离开我。”
她摇了摇头,轻轻地说:”你也不是傻子,只是有点担心被看见。你可能不知道,我已经很久在等你。每次看你的时候,你的目光好像在藏着什么。你一直担心我会离开,怕我会长大的时候,再也找不到你了。”
” 我突然觉得,我这一生,其实不是在争权,不是在斗谋,而是在等她——等她长大,等她离开,等她终于能说一句:“哥,你别怕,我永远在你身后。” 后来,我决定不再藏。我写了一封信,寄给朝中大臣,说:“永安郡王,因家中有亲妹,情深如水,愿以家事为重,不涉朝政,不争权柄,只愿与妹共度余生。” 没人信我。他们说,王爷怎么可能为一个妹妹放弃江山?
可我只说了一句话:“如果有一天,我失去了她,我宁愿把江山烧了,也不愿再活。” 那年冬天,我带她去了江南。我们租了一间小院,种了桂花树,养了金鱼,她每天在院里画画,我坐在她身后,看她笔下那些青衣女孩,笑得像风,像花,像春天。她画了我,画了我坐在石凳上,手捧茶,眼神温柔,像在等谁。我问她:“这画,是画我吗?
她点头说:”是,画你,但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是小时候的你,穿着官服,握着笔,画着穿青衣的小女孩,说’哥,你别怕,我永远在你身后’。”我突然哭了。那天夜里抱着她,轻声说:”阿宁,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保护的人。我不怕权势,不怕天下人说我疯,只怕哪天你不再笑,不再看我。”
” 她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:“哥,你别怕。我不会走,也不会离开。你只要记得,我永远在你身后,像那棵桂花树,风吹不倒,雨打不落。” 后来,我们住在江南小院里,她开始教我画画,我教她读诗。她读《诗经》,我给她讲《楚辞》。
她画我,我画她。我们画了无数张,有的画她笑,有的画我沉默,有的画我们并肩坐在院中,看夕阳落进桂花树的影子里。有一天,我突然问她:“如果有一天,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 她看着我,眼神清澈:“哥,你不会走的。因为你心里,早就住着我。
你只要记得,我还在,你就不怕。” 我点头,笑着。后来,听说她生病了。那种病很轻,像风一样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她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却还笑着,说:“哥,你记得我小时候,总说想当个画家,画春天,画花,画你。
我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轻声告诉她:“我画过你无数次,你是我心中最亮的光。”她闭上眼睛,轻声回应:“哥,你不要害怕,我虽然走了,但你会永远记住我,我会在你心里。”那天晚上,我烧毁了那本记载我们过往的日记,以及那些她画的画。火光映照着我的脸,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,我的一生并非在争夺权力或谋略,而是在等待,等待她长大,等待她离开,等待她能自信地向我承诺:“哥,你别怕,我永远在你身后。”
后来,我变成了一个不问朝政的王爷,每天过着种花、画画、听风、看月的生活,这样的生活让我远离了尘嚣。她走了,可她的影子却总是在我心里。每当看到桂花树下有孩子在跑,我就会停下,抬头看天,仿佛看见她坐在树下,笑着问我:“哥,今天又在看我吗?”我笑着点头,说:“是啊,我今天又在看我妹妹。”我终于明白,我并不是“妹控”,我只是,从来都舍不得放手。
说起来有意思,我这一生,最怕的不是权谋,不是背叛,不是朝堂的风雨,而是她有一天,不再笑,不再看我。可她走了,我却活得更像个人了。因为,她让我知道,爱,不是占有,是守护。是当你在风里站得久了,她轻轻走来,说:“哥,我在这里。” 我终于学会了,不争,不抢,不藏,只守。
守着她,守着那棵桂花树,守着那句“哥,你别怕,我永远在你身后”。——而我,终于可以,安心地,做她的哥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