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特别大，铁皮屋顶被敲得噼里啪啦响，像是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小人在开派对。老茶馆里的空气混浊，混合着陈年普洱的苦味和隔壁麻将桌散发的烟味。就在这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闷热里，李倩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真丝裙子，那颜色红得有些刺眼，像是一团燃烧在阴雨天里的火。裙摆有点长，拖在地上，沾上了几块泥点子。
她手里提着个透明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个空的二锅头瓶子。一进门，混合着廉价香水味和浓烈酒气的味道就迎面扑来，盖过了茶馆里的霉味。“哟，李倩来了。”老刘是这儿的常客，也是这个“飘飘欲仙故事会”的主持人。他端着紫砂壶，眯着眼睛往门口看。
李倩没应声，只是咧嘴一笑，那笑容有点夸张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她像一片飘零的落叶，晃晃悠悠地走到角落那张积满灰尘的圆桌旁，一屁股坐下，椅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。“今天讲什么？”阿强坐在对面，手里转着扑克牌，一脸的不耐烦。阿强是个愤世嫉俗的家伙，觉得这故事会就是一群闲人凑在一起吹牛。
李倩把塑料袋重重地放在桌子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盒被压扁的烟，抽出一根点燃，刚要点火，发现没带火机，便把烟夹在耳朵上。她醉眼迷离地望向天花板，仿佛那里挂满了霓虹灯。“说点什么呢？”她若有所思地说，“今天来点有趣的，讲讲神仙的故事吧。昨天……好像真的遇到了一个神仙，那经历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神仙的啊？”阿强笑着拍了拍桌子，“李倩，昨晚你在桥底下跟流浪狗抢食，不是吗？”
“你懂个鸟事。”李倩瞪了他一眼，眼神发直，“那不是考验。神仙下凡，哪有穿着金甲圣衣的。”
都是披着狗皮的。” 老刘赶紧打圆场，给李倩倒了一杯凉白开：“来来来，李倩，别跟阿强计较。你接着说，你昨天看见神仙了？” 李倩端起杯子，一饮而尽，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仿佛那杯水是琼浆玉液。她身子往后一仰，双手撑在椅背上，身体开始前后摇晃，像是在坐船。
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，阳光明媚得让人难以置信。李倩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，仿佛从远处飘来，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。“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，手里拿着半瓶酒，突然脚底一轻，整个人都有些恍惚。”
你有没有那种感觉？就像踩在棉花上，或者站在云端里。她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，仿佛真的抓到了什么。我就是这么飘起来的。不是飞，是飘。
我的脚尖离地只有两三厘米，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，没人注意我。我就这么飘过了马路，飘过了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。那个烤红薯的香味，闻起来就像……就像天堂的味道。” 阿强忍不住插嘴：“李倩，你是不是喝多了？那摊子离你有十米远呢。
” “你不懂，那是意念。”李倩瞪了阿强一眼，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“我飘到一个十字路口，前面有一朵云。那云是粉红色的，软绵绵的，还带着香味。我就想，既然飘上来了，不如上去歇歇脚。所以我就往那朵云上一靠。
” 李倩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，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，老刘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。“哎哟，别扶我，别扶我。”李倩挣扎了一下，脸上露出一种迷离的笑，“我靠在那朵云上，感觉特别舒服。云里有个声音问我：‘姑娘，你这是要去哪儿？’” “然后呢？
老刘好奇地问起了。李倩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”跟我来吧！”飘飘飘，飘到了一个全是糖果的世界。那里没有痛苦，没有烦恼，只有甜味。
李倩突然停下了，低下头看着那双沾满泥点的红鞋子，沉默了很久。阿强好奇地问道：“后来呢？”他语气轻松，完全没有意识到背后的复杂情绪。“后来啊，”李倩抬起头，眼中泛着泪光，嘴角却带着一丝苦笑，“我醒了。”
原来那只是一场梦。但我醒来的时候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瓶酒。那半瓶酒洒了一地，正好洒在公园的草丛里。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儿，看着太阳下山。” “这算什么神仙故事啊，这不就是做白日梦吗？
阿强不耐烦地撇了撇嘴，接着又抓起一把牌。李倩突然提高了嗓门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激动：“这不是白日梦。那天，我确实飘了起来。因为那天我喝得太多，多到忘记了地心引力。”
她猛地站起来，椅子”咚咚”响。双手张开，身体剧烈前后摇晃，嘴里的”呼呼”声此起彼伏。你们看，我马上要飘起来了！李倩指着天花板，脸涨得通红。
我感觉我的脚离开了地面！你们感觉到了吗？那股风！” 茶馆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，看着她。老刘皱着眉头，似乎想把她按回座位上，但又不敢。
李倩的身体随着她的舞动越飘越高，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奇异的轨迹。她围绕着桌子转圈，边转边大声唱着跑调的歌曲：“在那遥远的地方，有位好姑娘……”然而，由于那双沾满泥点的红鞋子不停捣乱，她突然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，直接朝桌子底下栽去，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，打破了茶馆的宁静。
大家伙儿都吓了一跳，纷纷站了起来。只见李倩并没有摔在地上，而是趴在了桌子底下。她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桌腿，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。“怎么了？怎么了？
老刘冲过去，一把将李倩从桌子底下拽出来。李倩趴在桌上，一动不动。她的脸贴在油腻的桌布上，头发散乱地铺开，像一朵黑色的菊花。那条红色裙子皱巴巴地堆在腰间，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狼狈。茶馆里一片死寂，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。
老刘轻轻拍了拍李倩的肩膀，轻声呼唤：“李倩？”没人回应。阿强凑了过来，检查了一下她的鼻息，又摸了摸额头，摇摇头说：“还没断气，就是喝多了，估计是喝醉了摔倒，晕过去了。”
” 大家伙儿这才松了一口气。老刘叹了口气，把李倩扶到旁边的长椅上躺下，给她盖上了一件旧大衣。“这女人，真是作孽。”老刘嘟囔着。李倩躺在长椅上，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。
她皱着眉头，似乎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抉择。片刻后，她的眉头渐渐放松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了一丝温柔的微笑，喃喃自语道：“神仙……就是……软绵绵的……”接着，她翻身背对众人，蜷缩成一团，像只冬眠的猫。外面的雨声依旧，敲打着窗户，显得有些单调。老刘看了看手表，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。
李倩的故事还没讲完，但故事会也该散场了。老刘先关掉昏黄的台灯，只留下一盏小灯照着李倩，随后收拾好桌上的茶具。“明天再来吧，李倩。”他轻声说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没人接话。
只有李倩的呼吸声，均匀而绵长，仿佛她真的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，去寻找那朵粉红色的云了。阿强收拾好扑克牌，哼着小曲儿走了出去。李倩依旧躺在那里，像一尊红色的雕塑，在昏暗的灯光下，显得既荒诞又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