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塑料碗在桌上转了一圈,了停在了我面前。碗里装着半碗没吃完的毛肚,红油已经凉了,凝固在边缘,像一道干涸的伤疤。阿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,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,而陈默正盯着手机屏幕,眉头紧锁,仿佛那块屏幕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。火锅店里人声鼎沸,红油锅底翻滚着气泡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,辛辣的牛油味混合着大蒜和花椒的香气,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。我看着对面的两个人,一个是我的前男友,一个是我的大学死党,也是我现在的合伙人。

这顿饭,从开始到现在,已经沉默了整整四十分钟。“服务员,加汤!”阿杰突然打破了沉默,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,震得桌上的啤酒瓶都跳了一下。服务员是个胖乎乎的大姐,手里拿着漏勺,一边擦汗一边应着:“好嘞,帅哥,马上来!” 陈默叹了口气,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转头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疲惫:“林月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阿杰今天下午疯了一样冲进工作室,一把把我们的策划案撕得粉碎,说是抄来的。你知道这策划案我熬了三个通宵才完成的吗?我正夹着毛肚,手上的筷子突然紧了紧。毛肚在红油里涮的时间太长,已经变得软塌塌的,失去了原本的爽脆。我看着陈默,又看了看阿杰,感觉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说起来有意思,那时候我们在大学宿舍,阿杰是个只会画画的’疯子’,陈默是永远考第一的’学霸’,而我,就是夹在中间的’中间人’——既羡慕阿杰的才华,又依赖陈默的聪明。”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,仿佛在提醒着我内心的燥热。”那时候我们发誓要一起开画廊,一起办展览,谁也别把谁落下。”可如今画廊开了,展览办了,却仿佛要把我们拆得七零八落。阿杰猛地站了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他盯着陈默的鼻子,浑身都在颤抖:”别跟我提那时候!那时候你为了讨好画廊老板,连我的草图都敢卖!”
现在你还要把我的作品换成你的?陈默,你还有没有底线?” 陈默的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:“你少血口喷人!我是为了什么?为了这个展览能活下去!
你知道赞助商对作品的要求有多严格吗?他们要的是”成熟、稳重、具有商业价值”的作品,不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!我把你的作品藏起来了,用我的作品顶了上去,就是为了让整个展览的预算不受影响。”你说我藏起来了?”阿杰冷笑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这是赞助商发给你的邮件,原件!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,他们喜欢阿杰的风格,他们愿意追加投资,只要你把你的名字署在阿杰的作品后面!你为了省那点钱,为了出风头,居然想用你的作品冒充我的?” 空气瞬间凝固了。火锅里的热气似乎都停滞了,只剩下服务员端着汤走过来的脚步声。
我手抖抖地把那个信封拿起来。信纸烫金的,字迹工整得让人生厌。赞助商的签名赫然在目,邮件的内容像一把利刃,狠狠刺进了我的心脏。
林月,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恳切的语气,”你能帮我说句话吗?阿杰太情绪化了,他不懂商业。”
如果这次展览搞砸了,我们三个人都会完蛋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你应该相信我。” 我抬起头,看着陈默。记忆中的他,总是穿着整洁的白衬衫,笑起来很温和,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存在。大学四年,我失恋的时候是他陪着我哭,我生病的时候是他给我送药。
我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闺蜜,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信任坚不可摧。可是,我忘了,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友谊,往往比爱情更脆弱,也更复杂。当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,这种友谊就会变成战场。“我相信你?”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陈默,你让我相信你,因为你让我签了字,把阿杰的名字从策划案上抹掉了。
那天晚上,陈默回到工作室,看到仓库的门锁着,而钥匙却在他的包里,这一幕让他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阿杰的画作被妥善地锁在了仓库里,而自己的作品却被挂在了展厅最显眼的位置。陈默愣住了,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,只是颓然地坐回椅子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
阿杰看着这一幕,拳头松开了。他重新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疲惫。“其实,”阿杰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我本来不想来的。我本来想直接把画烧了,或者扔进江里。
但我怕你以后找不到我,怕你以后想起我的时候,只记得我是那个被你抛弃的废物。” 我看着他,心里一阵刺痛。阿杰是个天才画家,但他也是个笨蛋。他总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画布上,却不懂如何经营一段感情,更不懂如何经营一段友情。他以为只要他画得够好,世界就会对他温柔以待。
他错了,现实可没那么好说话,才华也救不了任性。陈默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”火锅要凉了,再不吃毛肚就老了。”阿杰吐出一口烟圈,把烟头按灭在油腻的桌面上,发出”滋”的一声轻响。”吃吧。”
阿杰说,今天这顿饭有点特别。一吃完就辞职,去南方发展。陈默,你注意点。林月,我也是。陈默点点头,夹起一块毛肚放到嘴里。
他嚼得很慢,很用力,仿佛在咀嚼着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。我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一阵无力。这三个曾经形影不离的人,就像这三片毛肚,在滚烫的红油里翻滚了这么久,终于变得面目全非,变得无法辨认。“我不辞职。”我突然说道。
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们惊讶的眼神。阿杰和陈默同时抬起头,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。展览结束后,我就不会来了。阿杰的才华我很欣赏,但他的脾气我改不了。陈默的商业头脑我学不来,他的算计我也受不了。这画廊,这展览,从今天开始,我们各自走各自的生活。
” 阿杰愣了一下,讲真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:“你真的想好了?没有我,没有他,你一个人能行吗?” “我不行。”我诚实地回答,“但我可以学着一个人走。” 陈默沉默了很久,终于抬起头,眼神里少了几分精明,多了几分无奈:“好吧。
既然你这么想,我就成全你。关于阿杰的画,我会让人送到他手上。至于这个策划案,他拿起桌上的信封,用力一撕,红色碎片像雪花一样落在沸腾的红油锅里,瞬间被滚油吞噬。之后,他淡淡地说:”以后,我们互不相欠。”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人吃了一顿火锅。
阿杰喝了不少酒,情绪很激动,一直拉着我的手,哭得像个孩子似的。陈默坐在旁边,一直很安静,只是偶尔帮我递递纸巾,或者给阿杰倒杯酒。走出火锅店的时候,外面开始下雨了,淅淅沥沥的小雨点打在脸上,感觉有点凉。阿杰拦下一辆出租车,打开车门,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眷恋。
他想要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,说了句:”林月,照顾好自己。” 出租车绝尘而去,很快消失在雨幕中。我站在路灯下,望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这时,陈默撑着一把黑伞,走到了我身边。”雨下得挺大的。”
“以后我会常去看你的画展。”他接着说,“不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,而是作为一个普通观众。”我点点头,谢谢你。
我低声说道,陈默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。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寂寥,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。我站在原地,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,直到完全消失不见。雨丝绵绵不绝,打湿了我的头发,也湿透了我的衣裳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味道,还有火锅店残留的油烟味。我拿出手机,翻到阿杰的号码,手指悬在屏幕上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。然后,我转身,走进了雨中。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条孤独的蛇,蜿蜒着向前爬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