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刺进昏暗的阁楼，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柱里疯狂跳舞。我正对着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黑色方块发愁，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从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，外壳上的塑料已经泛黄，边角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灰色海绵。这东西是我在整理爷爷的遗物时翻出来的，贴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写着“十大名著讲故事”。说起来有意思，爷爷一辈子没读过几本正经书，甚至连报纸上的大标题都认不全，但这十几个G的MP3里，却塞满了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西游记》和《红楼梦》的音频。“这玩意儿还能响吗？
身后突然传来爷爷的声音，把我吓了一跳。他端着个搪瓷茶缸，热气腾腾的，熏得他的脸红扑扑的。回头一看，老爷子正倚在门框上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孩子般的期待。今年已经八十二岁了，背有点驼，头发也全白了，但精神头还挺好。”试试呗。”
我把MP3递过去，说电池好像没电了，氧化得挺严重。爷爷接过MP3，像捧着易碎的宝贝似的，小心地摸着侧面的充电口。他眯着眼在缠在一起的旧电线里翻找，找出一节不知放了多久的五号电池，用袖口擦了擦。”这电池都放了三年了吧？”我忍不住说。
爷爷轻笑一声，小心翼翼地把电池装进播放机，手指微微颤抖着按下了启动键。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，屏幕亮起，熟悉的绿色界面出现了。接着，低沉而略带回声的男声开始朗诵：“话说天下大势，分久必合，合久必分……”原来是《三国演义》。爷爷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舒心的笑容，之前紧锁的眉头也仿佛被抚平了。他搬来一把小马扎坐在我身边，我也随即靠在木箱上，聆听着这虽不算高保真但依然动人的声音，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。
声音缓慢而沉稳，每个字都清晰有力，透出一种讲故事的韵味。爷爷在讲刘备如何以泪水换取江山，如何让关羽过五关斩六将，又如何借助东风火烧赤壁。突然，他指着正在播放的MP3，感叹道：“刘备啊，真是个哭神。”但接着又补充道：“不过，他哭得有道理，那是仁义。不像我，这辈子只会种地，既无仁义，也没什么本事。”
“您这叫脚踏实地啊。”我笑着接话，“这MP3里还有什么特别的吗？” “有啊，有啊。”爷爷拍着大腿，像是想起了什么得意的事，“是我特意让人刻的。那时候村里没电视，也没网，我就想，要是能把这些故事装在兜里，走到哪儿听到哪儿，那该多方便啊。”
” 说着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，从那堆乱七八糟的线缆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，插在了MP3侧面。“这是啥？”我好奇地问。“这是《红楼梦》。”爷爷压低了声音，神秘兮兮地说，“这可是个宝贝，但我平时舍不得听。
MP3的指示灯一亮，声音随之变化，从粗犷的男声变成了温柔的女声，语速缓慢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和细腻。‘满纸荒唐言，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，谁解其中味。’爷爷听得入了神，眼神开始变得迷离。
他盯着阁楼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，仿佛透过窗户看到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“爷爷，您在想啥呢？”我轻声问。爷爷回过神来，叹了口气：“我在想，这林黛玉啊，虽然身子弱，但心气儿高。她写的那些诗，比我们村口王寡妇写的顺口溜强多了。
人这一辈子，不管多苦，心里总得有点念想，有点诗意，对不对？” “您这算是悟透了。”我点点头，“这MP3虽然老，但里面的东西是新的。” “是啊，新的。”爷爷摸了摸MP3冰凉的屏幕，“这可是我留给你妈的。
她小时候不爱看书，我就给她买过这个。后来她去城里打工，这东西就落灰了。现在轮到你了，大孙子。” 我心里一暖，正想说什么，突然，MP3发出“嘀”的一声长响，屏幕瞬间黑了下去，彻底没电了。“坏了？
爷爷手忙脚乱地摸那个充电口，看起来有些慌张。我安慰他没事，充会儿电就好了。可爷爷心里还是嘀咕，这电池还能不能用呢？他不死心，又把那节擦过的电池抠出来，重新装回去，按了好几次，按了好几次，就是不行。折腾了好半天，屏幕还是黑着呢。
“算了算了，看来是真不行了。”爷爷有些失落，把MP3放在膝盖上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，“本来还想再听听《水浒传》的，听说宋江那帮人挺讲义气。” “没事，爷爷，咱们去镇上的电器店看看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肯定能修好，或者买个新的也行。” 爷爷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那就去看看。
要是想换个新手机啊，我得挑个屏幕大的，我老是看不清字呢！我们出了阁楼，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往镇上走。天色已经偏西了，路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碰巧遇到几个熟人，爷爷热情地招呼着，手里还攥着那个MP3。镇上的电器店开在街角，是个有点旧气的铺子。
老板正戴着老花镜修收音机。爷爷递过去一个MP3：”老板，修个MP3。”老板接过，看了几眼，觉得这机器有些年头了，芯片都老化了，不太好修。不过，他顿了顿，转身去后面的架子上找了起来。
“别急，我这就给你看看。不过什么呀？我这里有个二手的，虽然旧，但还能用。里面预装了好多名著，你要不要看看？”老板递过来的是一个银灰色的MP3。
爷爷接过来看了看，又摸了摸，眉头皱了起来：“这……这没我那个好看啊。我那个是黑色的，上面还有字呢。” “大爷，这功能是一样的，音质还比那个好。”老板笑着说。爷爷把玩了一会儿，说真的还是点了点头：“行吧，就这个吧。
收银的小声嘀咕着，我付了钱，跟着爷爷走出店门。夕阳已经悄悄地爬上了西边的山头，整条镇子都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爷爷还剩点劲儿，把新买的MP3揣进兜里，脚步轻快了许多。我这才注意到，爷爷笑眯眯地望着，我这才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爷爷问：“大孙子，你说这书里的人，真的会有转世吗？”
“爷爷，什么是转世啊？”我好奇地问。“就是人死后，还会不会变成人呢？”爷爷望着远处的田野，轻声说：“我年轻的时候，有个朋友叫老李，他是个讲义气的好汉。后来他生病去世了，可我总觉得他其实并没有走，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活着。”
MP3里的故事仿佛循环往复，讲完了，又好像重新开始了。我看着爷爷的侧脸，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，岁月的沧桑刻在他布满皱纹的面容上，却也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。”会的，爷爷。”我轻轻握住他的手，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大手，却温暖得让人安心。”只要有人记得，他们就永远活着。”回到阁楼时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爷爷，你这个MP3可是花了钱啊！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新买的MP3，插上充电线，然后搬来个小马扎，又坐回了那个位置。爷爷，来，大孙子，咱们接着听啊！这次听《西游记》，特别是孙悟空那一段，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，那神了！爷爷闭上眼睛，听着MP3里的节奏，轻轻跟着节奏晃动着脑袋呢。
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，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。阁楼里很安静，只有MP3里传来的声音，在夜色中流淌。那是《西游记》里猪八戒挑着担子哼哼唧唧的声音，是孙悟空挥舞金箍棒的声音，也是爷爷平静呼吸的声音。不知过了多久，MP3里传来一阵电流声，然后是一片寂静。爷爷还保持着那个姿势，睡着了。
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MP3，手指微微弯曲，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。我轻轻把MP3从他手里拿下来，放在茶几上。屏幕还亮着，显示着“充电中”的字样。那微弱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，显得格外柔和。我站起身，轻轻关上阁楼的门，把那一屋子的月光和故事，都关在了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