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,声音大得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蝉蜕给喊破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腥味和艾草燃烧后的焦香,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。我坐在老家门槛上,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浸成了深色。说起来有意思,小时候我最怕这夏天的晚上,蚊子多,热得睡不着。可现在,在这个没有空调、只有老风扇呼呼作响的乡下小院里,我却觉得心里出奇的静。
老张坐在院子中央吱呀作响的竹躺椅上,手中的两个核桃相互碰撞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,与蝉鸣交织成一种特别的节奏感。他是我爷爷的老朋友,也是村里唯一还坚持听评书的人。小时候,我对孙悟空印象最深,觉得他最酷,猪八戒最搞笑,沙和尚最老实。但今天,当我看着他那双虽然浑浊却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,我突然意识到,这些故事里或许还有更深的意味。
“老张,别盘核桃了。”我叫了一声,随手把蒲扇扔到一旁,”给我讲个不一样的西游故事呗。别讲大闹天宫,也别讲三打白骨精,我想听点……深一点的。” 老张停下手中的动作,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把核桃放在茶几上,拿起旁边的瓷缸,咕噜一声喝了一大口凉白开。
“深一点的?他摸着嘴,似乎在想这个问题。‘小伙子,西游记里哪有什么深浅?不就是打斗场面吗?’‘不,我觉得那匹马才是最惨的。’我指着院子外的老槐树,‘你看,孙悟空有七十二变,猪八戒有九齿钉耙,连沙和尚都有降妖宝杖,只有他,从头到尾就一匹马。’
我很好奇,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老张愣了一下,哈哈哈地笑起来,笑声震得院子里的两只大鹅都伸长了脖子看过来。行啊,你小子,现在终于懂得心疼马了?老张把腿翘起来,拍了拍膝盖,声音轻佻地说道,那匹马——白龙马,到底是个什么心肠。老张的声音低沉了下来,原本轻佻的语气变成了讲故事时那种庄重。
他指着头顶被树影遮得斑驳的夜空,像是在说某个秘密。”你晓得白龙马原本是谁吗?那是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。”老张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,”当年他在天庭,地位显赫。穿着龙袍,在水晶宫里享尽荣华,每天看着云卷云舒。”
可他偏偏是个不安分的性子,觉得日子太无聊了,觉得这天庭的规矩太死板。说起来有意思,他犯下的那个错,其实挺像咱们现在的年轻人,一时冲动,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。” 我听得入了神,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老张那边凑了凑。“那天晚上,他偷了西海龙王最心爱的夜明珠,跑到南海普陀山去戏弄菩萨的坐骑金毛吼。结果呢?
事情败露,玉帝大怒,要杀他。他当时多绝望啊,以为只要求情,或者跑得再远点,或许能逃过一劫。可玉帝却说:”斩立决!”就在那把刀即将落下的时候,他突然不想死了。
他不想就这样死去,哪怕变成一条虫子也好,只要能活下来。老张停顿了一下,目光深邃地望着我,说:“在那一刻,他选择了变成白马。结果,刀子落下时,并没有砍中他,却误伤了马,将它劈成了两半。就这样,曾经高高在上的三太子,变成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畜生。我问他,有没有后悔过?
”我问。“后悔?怎么不后悔。”老张叹了口气,“从鹰愁涧掉进水里,被观音菩萨点化,让他等着取经人。等啊等,终于等来了唐僧。
老张比划着说,那马原本吃的是龙肝凤髓,现在只能啃草料喝泥水。最糟糕的是,他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告诉唐僧自己是谁,想提醒前面有妖怪,却只能发出‘咴儿咴儿’的叫声。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悟空大闹天宫,猪八戒偷懒耍滑,沙和尚默默挑担。那种憋屈感,就像胸口压着块石头,想喊又喊不出来。我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。小时候看电视剧,只觉得那匹白龙马威风凛凛,白龙马,四个字顺口又带劲。
我原本从未想到,这四个字背后隐藏着一个王子为了生存所付出的巨大牺牲。“后来呢?”我追问道。“到了白虎岭,三打白骨精。”老张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,“那是书中最精彩、最让人心悬的一段。”
孙悟空被赶走后,取经团队只剩下唐僧和悟空、猪八戒。这时,白龙马突然站了出来。老张清了清嗓子,声音突然变得特别洪亮,带着一种悲壮的感觉,仿佛在说:“那天,唐僧饿得头晕眼花,白龙马看着师父可怜,就提醒唐僧吃点东西。可唐僧心里有气,骂他是畜生。白龙马心里也难受,他看着师父那副愚痴的样子,心想:‘师父啊,你都看不认同那个猴子,我还有什么好办法?’”
老张停下来,转过身来看我,眼神里带着好奇:“你知道白龙马什么时候开口说话吗?”我说不出,摇摇头。之后,唐僧被黄袍怪抓走变成了老虎,猪八戒和沙和尚也跑光了,流沙河可热闹不着呢。老张的声音轻轻的,像夜风吹树叶,“白龙马实在顶不住了,只能看着唐僧,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只有取经这条路了。”
他想,‘师父啊,我不能看着你死。’他现了原形,变成了一条小白龙,冲进宝象国,变成了公主,去探听消息。” 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我忍不住问,“他明明可以不管的,反正取经的任务完成了,他也就能回龙宫了。” 老张笑了,笑得很苦涩:“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地方。
这匹马,其实比谁都重情义。他之所以不说话,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身份低微,不敢打扰师父。可当师父真的有危险,当整个团队都散了的时候,他发现,尊严在性命面前,在情义面前,一文不值。他为了救师父,甘愿变成一个弱女子,去给那个他看不起的猪八戒当徒弟,去演戏,去周旋。” 说到这里,老张的声音低了下去,变得有些沙哑:“我觉得,孙悟空回来了,救了师父。
白龙马又变成马了。他还是沉默地驮着唐僧走着。可这次,你注意他的眼神。以前那是怯懦的眼神,总是躲躲闪闪的;可从那以后,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沉默。老张指着那棵老槐树说:你猜猜看。
真正的英雄,往往不是那个喊得最响的人。孙悟空是英雄,因为他有本事;猪八戒是英雄,因为他有担当;可白龙马,他才是最伟大的英雄。因为他学会了忍耐。他忍住了变成龙的本能,忍住了被误解的委屈,忍住了想要放弃的念头。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铺路石,让唐僧能踩着他的身体,去往西天。
院子里的风似乎静止了,蝉鸣声也显得格外遥远。凝视着老张,我突然觉得他不再是普通的老人,而是一位饱经风霜的智者。我问:“所以,他成佛了吗?”他回答:“是的。”
我轻轻点了点头,灵山脚下,白龙马真的变成了八部天龙广力菩萨。不用再驮着唐僧,也不用再忍受那四条腿的痛苦。他飞在天上,俯视着地面。可听说,他时不时还会变成一匹马,在云彩中跑一跑,去看看当年走过的路。老张说完,轻轻扇动蒲扇,驱赶着蚊虫。
夜已经深了,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,像是在黑色的天鹅绒上撒了一把钻石。“讲完了?”老张闭上眼睛,好像真的累了,“说起来有意思,这故事啊,其实就是讲一个人怎么学会‘沉默’的故事。
沉默不是懦弱,而是一种力量。” 我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那股夏夜的闷热似乎消散了有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宁静。我走到院子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张已经睡着了,竹躺椅还在微微晃动,蒲扇掉在了一边。
月光洒在他的脸上,那些皱纹里似乎都藏着故事。而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,几只萤火虫正提着小灯笼,在草丛里忽明忽暗地飞舞着,像极了当年那个在鹰愁涧里挣扎的小白龙。我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,转身走回屋里。门外的蝉鸣依旧聒噪,但我知道,今晚的梦里,不会再只有打打杀杀,而会有一匹白马,驮着一个背影,默默地走在通往西天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