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个夏天的蝉叫得像要撕裂天空一样,热气把柏油路烤得发软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糖和尘土混合的味道。那时候我才八岁,正处在一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、全宇宙的奥秘都藏在我那本翻烂了的《十万个为什么》里的年纪。事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,我正躲在奶奶家的后院里,试图用一根吸管把西瓜汁吸到天花板上,结果用力过猛,西瓜汁喷了我一脸,黏糊糊的,像极了某种外星生物留下的粘液。就在我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脸的时候,我在那个平时堆满旧报纸和生锈铁桶的角落里,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盒子。那是一个深蓝色的、看起来很沉重的铁盒子,上面还画着我不认识的符号,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的密室钥匙。
好奇心就像一只无形的小手,让我感到痒痒的,忍不住想去探索。我看了看,确认大嗓门的奶奶还在屋里睡觉,便小心翼翼地凑过去。盒子锁着,但我注意到盖子一角翘了起来。我屏住呼吸,轻轻一掀——结果没什么大动静,也没什么怪兽钻出来,只是里面躺着一只猫。
确切地说,是一只脏兮兮、毛色斑驳,看起来像是刚从煤堆里滚出来一遭的橘猫。它只有拳头大小,闭着眼睛,浑身发抖,喉咙里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声音,听起来既像是在抗议,又像是在撒娇。“嘿,小家伙,你也是来地球避难的吗?”我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,尽管我的手心里全是汗。橘猫睁开了一只眼睛,那是一只琥珀色的眼睛,在昏暗的角落里闪着幽幽的光。
它打了个哈欠,舌头都翘起来了,然后又闭上了。我一看就明白了,这不是普通的猫嘛。它身上那乱七八糟的条纹,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眼神,一看就知道是从外星来的。更有可能是因为飞船故障,才把它带到这个满是西瓜汁味道的后院里的。给它取了个名字叫“波波”。
这确实是它的地球代号。接下来的几天,我的生活彻底乱了套。我完全忘了西瓜汁能不能吸到天花板上的事,全部心思都扑到了照顾这个“外星室友”上。我拿来了奶奶那件最宽大的旧衬衫,剪了两个洞,给它做了顶“宇航员头盔”。家里那些没人要的毛线球也被我翻了出来,打算给波波编织一套太空服。
波波对此表示了极大的不满,它总是试图用爪子把那些毛线球推下桌子,每当这时,它就会发出那种像小马达一样的“呼噜”声,震得桌子都在抖。“别闹了,波波,这是为了你的安全。”我一边说着,一边试图把一个粉红色的毛线球塞进它那个用衬衫改成的头盔里。波波终于爆发了。它猛地一甩头,粉红色的毛线球像一颗炮弹一样飞了出去,正好砸在了我正拿着的一本漫画书上。
它优雅地跳下桌子,迈着轻盈的步伐,直接走向那个被我扔在墙角的深蓝色铁盒子——也就是它的飞船。我追了过去,“喂!你这是要离家出走吗?”波波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,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它没有叫,只是用那种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我,仿佛在说:“你不懂,我需要充电。” 为了证明我不是个坏主人,我决定给它做一顿丰盛的“外星大餐”。我想象着外星人一定不吃猫粮,他们肯定吃更高级的东西。我跟你说,我溜进了厨房,那是我的秘密基地。
我翻出妈妈刚买的彩色糖珠,还找了几颗剩下的葡萄干,甚至还加了一小块奶酪,把它们全都倒进了小碗里。我用自己想象中的“科学配方”尝试着调配出道美味。我兴奋地端着这碗“星际能量块”给波波尝尝,对波波说:“波波,来尝尝这个,这可是地球的‘星际能量块’哦。”波波凑过来,先是闻了闻,然后好奇地看看。
它的鼻子动了动,好像对这个混合了糖分和奶酪味道的东西很感兴趣。它伸出粉红色的舌头,轻轻地舔了一口。下一秒,我看到它那张圆滚滚的小脸上露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。它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耳朵向后一垂,整只猫瞬间就蜷缩成一团,就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气球。咳咳!
“咳咳!”它不停地用爪子抓嘴巴,像是被什么东西蜇到了似的,一下子跳到碗边,嗖的一下滑进了床底下。”怎么了?不好吃吗?”我摸了摸头,有点不明白。
我们正在探讨一个非常有趣的可能性:外星人的味觉感知是否与地球人不同,或者糖分对他们而言是否具有毒性。就在这时,后院的大门被推开了。
一阵脚步声在屋里传来,接着是妈妈的大喊一声:”小雅!你在屋里干什么呢?怎么还有猫叫声?”我赶紧把碗藏到身后,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出来:”妈,我在看书呢。”她_______地问:”看书?”
妈妈挑了挑眉,目光如雷达般在客厅里扫视,最后停在了我的裤腿上。那里有一根长长的橘色猫毛,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摇晃。“这是谁的毛?”她指着我的裤腿,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。我心里猛地一跳,但随即想到,这是外星猫的毛,或许它有特殊的防护功能,所以妈妈看不见。
我跟你说,我理直气壮地说:“这是……这是风带来的。” “风带来的?”妈妈显然不信,她走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“跟我来后院,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。” 我就像个被押送的犯人一样,垂头丧气地跟着妈妈来到了后院。那个深蓝色的铁盒子还静静地躺在角落里,波波正趴在盒子旁边,舔着爪子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妈妈弯下腰,走到盒子前,伸手去掀盖子。我大喊一声”别!”想要阻止她,可还是没来得及。妈妈一把掀开了盖子。
波波突然跳起来,发出一声尖锐的喵叫,接着迅速钻进旁边的草丛,转眼就不见了。妈妈愣住,看着空荡荡的纸箱,又望向我,眼神里满是疑惑:”小雅,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?” 我站在原地,双手绞着衣角,心里满是挫败感。波波跑掉了,它一定觉得我这个地球人太笨拙,不配照顾它。”没什么,妈。”
我低着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这猫就像一个没人要的旧盒子。” 妈妈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行了,别再撒谎了。我认识这只猫,是你隔壁王阿姨家的。看来它是趁她不在的时候溜出来的。既然你带它回来了,你就得对它负责到底。”
不过你先回去写作业,我去找找王阿姨。” 妈妈转身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后院里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地上,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。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我悄悄走过去,拨开草叶。波波正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警惕地看着我。
看到我走近,它没有跑,而是慢慢地站了起来,走到我脚边,用头蹭了蹭我的小腿。那种触感,软软的,暖暖的,像是一团棉花糖。“你终于肯理我了?”我蹲下来,轻轻抱起它。波波在我怀里安静了下来,发出那种熟悉的“呼噜呼噜”声。
那天,我突然明白,或许它并非外星人,只是因为太过孤独。晚上,妈妈和王阿姨一起把波波接了回去。波波回望了我一眼,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不舍。我挥了挥手,心里顿时空落落的。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蝉鸣声依旧,西瓜汁也依旧。
只是每当我看到那个深蓝色的铁盒子,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个夏天,想起那个试图用毛线球给我做太空服的小家伙。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,妈妈突然把一袋东西放在桌子上。“小雅,你看这是什么?”妈妈笑着说。我好奇地走过去,打开袋子。
里面摆着一只崭新的小猫窝,还有一袋高级猫粮,还有一个深蓝色的铁盒子。铁盒子里,我还画了个小星星图案。妈妈说,这是王阿姨送给我的礼物。她说,那天波波跑出来,是因为它觉得我家里更有趣。然后,波波还说……
” 我愣住了,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。我拿起那只小猫窝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“真的吗?” “真的。王阿姨还说,这只猫特别通人性,就像个小大人似的。
妈妈摸了摸我的头,我抱着新猫窝冲进房间,把波波从笼子里放了出来。波波依然是那只脏兮兮的橘猫,依然是那个爱把毛线球推下桌子的捣蛋鬼。但在我的眼里,它就像外星室友一样,是我这个夏天最珍贵的秘密。我把波波抱起来,放在新猫窝里,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根没用的吸管,放在它面前。
“欢迎回家,波波。”我轻声说。波波打了个哈欠,伸出爪子按住吸管,接着继续趴在窝里闭眼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给它凌乱的毛发镀上金边。窗外蝉鸣依旧,但再没让我觉得吵闹。
因为我知道,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,有一个来自遥远星球的伙伴,正和我一起,分享着这个平凡而又美好的夏天。我拿起笔,在日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:今天,我的外星室友终于决定留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