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下得有些急,像是谁在天上把一盆水打翻了,噼里啪啦地砸在老旧的玻璃窗上,发出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动静。老董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那把紫砂壶的盖子被盖得严严实实,只留一个小气孔,正冒着袅袅的热气。这家店叫“旧时光”,其实也就是个二手书店加茶馆的混合体。说是茶馆,其实也没什么客人,大多是些像老董这样,喜欢在雨天找个角落发呆的老头子。我记得那天就是这样,空气里全是那种潮湿的、混合着霉味和陈旧纸张的特殊味道,闻久了,竟然让人觉得安稳。

门上挂着的风铃突然清脆地响了一声,打断了老董的沉思。进来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姑娘,她身穿一件米色的风衣,头发上滴着雨水,几缕贴在颊边。手里紧握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脚上的帆布鞋上沾满了泥点。她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刚刚哭过,又似乎是被寒风冻得发抖。她轻声问道:“老板,有水喝吗?”
“您自己倒吧。”老董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角落里的暖水瓶。暖水瓶边上落了一层灰,显得有些陈旧。他正专注地翻看着一本老旧的线装书,书页已经泛黄卷曲,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。那姑娘接过水杯暖了暖手,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坐在油腻的圆桌旁。她站在柜台前,犹豫了片刻,终于从怀中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,轻轻地放在了柜台上。
老板,我有个问题。我正在做一套模拟卷,有一道阅读理解题怎么也做不对。题目问”个故事”是什么。我想了半天,觉得答案可能是”老人与海”或者”海的女儿”之类的。可是,老师的参考答案我怎么看都看不懂。
老董抬起戴着眼镜的头,推了推厚重的眼镜。他眯着眼睛打量着纸上的内容,又看了看身边的姑娘。“阅读理解啊?”老董笑了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,“现在的学生真是不容易啊,这题目出得挺有意思的,‘个故事’。”
“这通常是个隐喻。”“是啊,我也觉得是隐喻。”姑娘急了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,“可是我查了资料,也没查到这个隐喻。老板,您见多识广,您见见行,您能不能告诉我,这个故事到底是个什么故事?或者,这阅读答案到底该填什么?我到底是哪里想错了嘛?”
老董接过那张字迹潦草的纸,显然写字的人当时很着急。纸上写着:“一个人,他的一生都在寻找答案。他找到了火,温暖了冬天;他找到了水,解了干渴。可还有一个故事,他怎么也找不到。”
有人说,个故事藏在书里;有人说,个故事藏在梦里;还有人说,个故事,其实就是那个找故事的人自己。请问,这个故事究竟是什么?” 老董盯着这道题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,像是要把这间小店淹没。老董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,原本舒展的脸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阴影。
“个故事……”老董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,“这题目,出得有点邪门啊。” “老板,您知道吗?”姑娘急切地问,“这题分值很高,要是做不对,我这月奖学金就悬了。您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给我个提示?或者,您能不能直接告诉我答案?
老董抬起头,眼神变得深邃。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刚想点,又把烟塞了回去。”你猜猜,老董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姑娘摇摇头说:”不知道,看来您像是老师?”
老董叹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以前是语文老师,最烦学生问他标准答案。他觉得文章哪有什么标准答案,一千个读者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。
后来我发现,世道变了,考试就是考试,你得填那个唯一的、正确的、冰冷的数字。老董停顿了一下,目光穿过姑娘,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。”那一年,我也遇到过一道类似的题。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,分到这小县城的一所中学教书。有个学生,也是个姑娘,长得跟你挺像的。”
她来问我一道阅读题,也是问‘个故事’。她说,她觉得个故事是‘爱’,因为爱能填补一切空虚。可我那时候年轻气盛,觉得她肤浅。我告诉她,个故事是‘现实’,是残酷的现实,是当你以为找到了火和水之后,发现那都是暂时的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” 老董的声音低沉了下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后来啊,姑娘问起,老董叹了口气,说后来她考不好转学了,接着,我结婚了,有个儿子,日子平淡平淡。
直到有一天,我老婆走了。那个晚上,也是下着雨,我坐在窗前,突然就想起那个姑娘说的话。我拿着那本教参,看着你知道吗一道阅读题,看着那个‘个故事’的选项,我突然明白了。” “明白什么了?”姑娘的手紧紧抓着衣角。
“明白那姑娘是对的。”老董看着姑娘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个故事是火,是生存;个故事是水,是生活。可个故事,不是火,不是水,也不是什么现实。说实话个故事,是‘遗忘’。当你经历了火和水的洗礼,当你终于明白现实的残酷,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学会遗忘。
遗忘痛苦,遗忘不甘,然后……重新开始。” 姑娘愣住了,眼里的泪水在打转,却没掉下来。“可是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这算什么答案啊?这太虚无了。考试要的是具体的,是能得分的东西。
” 老董笑了笑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然后,他把纸推到了姑娘面前。“拿去吧。这是我的答案,也是我对这道题的理解。” 姑娘颤抖着拿起那张纸。
纸上只有三个字,字迹很有力,几乎透出来。 “老董?” 女孩愣了一下。 “什么的?她有点惊讶。 “就是一个故事,就是 ‘老董’。”
”老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你看,个故事是火,个故事是水,那么个故事,自然就是那个见证这一切的人。这个见证者,就是故事本身。没有这个见证者,火和水就只是一堆灰烬和一滩水渍,根本构不成故事。” 姑娘看着那三个字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她猛地抬起头,看着老董,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,滴在那张纸上,晕开了那三个字。
谢谢您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谢谢您告诉我答案。” 老董摆摆手,重新拿起那本书,”这答案对不对,还得你自己去读去体会。我就是个碰巧碰对了年龄的人,才懂了点皮毛。” 姑娘擦了擦眼泪,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她站起身,向老董鞠了一躬,转身推门离开了。风铃叮咚作响,雨声依旧。老董望着姑娘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长舒一口气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涩中还带着一点回甘。“个故事……”老董摇摇头,自言自语道,“这题目,当真绝了。”
他打开了一本旧书,书名是《百年孤独》。他站在窗前,窗外还在下着雨,但似乎没那么急了。他拿起抹布,擦着柜台,一下,又一下,动作很慢条斯理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。就在他擦着柜台的时候,门又被轻轻推开了。
这次进来的是个老头,手里提着两瓶二锅头,笑着喊道:”老董!还在呢?出来喝两杯?” 老董抬起头,脸上露出那个熟悉的、参差不齐的笑容:”来呗!”
”他应了一声,放下抹布,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,向门口走去,“正好,给你讲讲,我刚才遇到的那个关于‘个故事’的阅读答案。” 门外的雨声似乎轻了有些,夜色渐深,而故事,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