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我次看到那棵桔子树。父亲在老屋后院种下它的那天，我正蹲在门槛上吃西瓜。蝉鸣声里，他扛着铁锹，裤脚沾满泥巴，说这树能长到二楼窗台那么高。我仰头看那株幼苗，枝干细得像根手指，叶子还带着绒毛，像刚出生的婴儿。”等它结果的时候，你就能吃上甜桔子了。
父亲把铁锹扛在肩上，转身的时候，我看见他的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红。我看着他消失在篱笆后面，忽然觉得这棵树比我那辆玩具车还要神秘。后来我才明白，这棵树是父亲用卖粮食的钱买的。那时候他刚从城里回来，裤脚上沾着水泥灰。七岁那年，桔子树开花了。白色的花瓣像小伞一样挂在枝头，我踮着脚尖数了三天，终于在某个清晨，我发现花苞裂开了。
父亲说这是”花信”，要等满月才能结果。那天我特意把作业本藏在枕头下，偷溜到后院。晨露还挂在叶片上，我伸手触碰花瓣，突然听见父亲在身后笑：”小馋猫，想吃桔子就别偷看。” 他递给我一个竹篮，里面躺着几颗青果。”等它们变黄，就能摘了。
我提着篮子跑回家，把桔子藏在床底，夜里悄悄数着。某个暴雨夜，我被雷声惊醒，看见桔子树的枝条在风里摇晃，叶片上的水珠像碎玻璃。父亲摸黑跑来，用草绳把树干绑牢，说这棵树比人还倔强。十五岁那年，我考上了县城中学。临行前夜，父亲在树下支起小桌，摆着新摘的桔子。
月光下的树影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，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。他将桔子塞进我的书包，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，带着岁月沉淀的痕迹。我低头时，发现他的影子在树下摇曳，那一刻，我意识到这棵树比任何礼物都更加珍贵。大学四年，我仅在假期回老家。
每次推开院门，总能闻到桔子树的清香。父亲总会把新摘的桔子放在石桌上，说”你妈最爱吃甜的”。我望着树冠上斑驳的阳光，忽然发现枝干比记忆中粗壮了些。直到毕业那年，我带着工作证回家，发现父亲的背已经驼得像张弓。”树今年结得不少。”
“他站在树下，手里攥着镰刀。我这才注意到树皮上布满裂痕，像老人手背的皱纹。”你妈走的那年，树上结了了一颗果子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，却让我浑身发冷。那天我蹲在树下，看着阳光透过叶片在地面织出光网，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也是这样蹲着教我辨认花蕊。
工作之后，我常回到老屋，但桔子树沉默了。某个深秋的午后，我看见父亲在树下挖土，锹尖戳进腐烂的树根。他抬头看我，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我这才发现树干上缠满黑色的虫茧，枝桠间挂着发霉的果实。
那天，我和孩子一起把树砍倒，树根在泥土里轻轻摇晃，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去年冬天，我带着孩子回到老屋。雪落在残破的树桩上，像是撒了一把盐。孩子指着树桩上的年轮，说那是树的皱纹。我蹲下身，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，突然想起父亲教我数年轮的夜晚。
那时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，他指着一圈圈年轮说：”每一道都是故事。” 此刻我站在老屋前，看雪落在斑驳的墙面上。孩子在雪地里画着歪歪扭扭的树，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蝉鸣。回头望去，老屋后院的空地上，不知何时长出几株嫩绿的新芽。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，带着若有若无的清香，像极了那年夏天，父亲递给我竹篮时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