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云层中吹过，带着一股陈旧的血腥味和尘土味，偶尔还夹杂着几缕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。我眯起眼睛，金色的瞳孔适应着下方的阴影，趴在玉泉山金霞洞那块冰凉的白玉台阶上。嘴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玉碗，里面盛着天庭特供的灵丹，但我现在更想咬一口旁边那根刚从王母娘娘蟠桃园里顺来的桃核，嘎吱作响的感觉总比吃药要爽快。说起来有意思，我本来不叫哮天犬，也不叫天狗。那时候我只是一只野狗，一条在玉泉山脚下流浪的野狗。
我记得那天，风也是像现在这样大，卷着枯叶在山道上打转。我饿极了，正趴在一块石头后面，盯着一只肥硕的田鼠。突然，一道寒光闪过，那田鼠连个渣都没剩下。
我被吓坏了，夹着尾巴想跑，却看到一个穿青色战甲的年轻神仙站在那里。他长得挺好看，眉宇间透着一股倔劲儿，手里握着把三尖两刃刀，刀尖上还滴着血。他看着我，眼神里没有我想像中的杀气，反而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碰了碰我的鼻子。我下意识地想咬他，但他手一缩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肉干，扔到了我面前。
“吃吧，”他低沉地说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，“跟着我，你会活得比这山上的石头还要长久。”就这样，我跟着他走开了。那时的我不知道，这个名叫杨戬的男人，日后会成为让满天神佛都头疼的二郎显圣真君。而我也将在他的庇护下，从一个只会看家护院的野狗，变成天庭赫赫有名的哮天犬。可这其中的过程，可不是什么童话故事。
刚进金霞洞的时候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杨戬教我认字，教我听风辨位，教我如何用爪子去撕碎敌人的咽喉。他对我很严，严得近乎残忍。有一次，他扔给我一个假人靶子，让我扑上去咬断它的喉咙。我扑上去了，但那假人太滑，我咬空了，反而摔了个狗吃屎。
他走过来，脚尖无意中踩在我的尾巴上，重重一压，我疼得嗓子都快叫出来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咬着牙强忍着没出声。他冷冷地盯着我，眼神中带着锐利的寒意，仿佛两把冰刀子。他蹲下身，抽出佩剑，剑尖抵着我的喉咙，冷声问道：“战场上，你敢叫一声，敌人就会杀了你和你的主人。”
从那天起，我记住了，嘴巴是用来对付敌人的，不是用来抱怨的。从那以后，我再没有抱怨过。我学会了将所有负面情绪都吞咽下去，只露出锋利的牙齿。随着时间的流逝，我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，杂乱的毛发渐渐变成了金色的流苏，而眼睛则变成了两团炽热的火焰。
杨戬说，这是上天的安排，也是我的一次重要机会。他带我下凡去除妖，这是我的第二次实战。那是一只在深山中盘踞了千年的蜈蚣精。那天晚上，月黑风高，山林里异常安静，让人感到非常害怕。杨戬站在树梢上，剑指前方。
我伏在他脚边，爪子紧紧抓着树皮，心里既紧张又兴奋。蜈蚣精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呼啸而来，巨大的身躯遮住了月光。“上！”杨戬一声令下。我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冲了出去。
蜈蚣精挥舞着巨大的毒钳，狠狠地拍在我的背上。我听见骨头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整个人被拍飞出去，撞在一棵大树上。剧痛让我眼前发黑，但我没有停。我忍着痛，扑了上去，一口咬住了蜈蚣精最柔软的腹部。腥臭的血喷了我一脸。
蜈蚣精疯狂地扭动着，试图甩掉我。我死死地咬住不放，任凭它怎么甩，我就像长在上面一样。直到杨戬赶到，一剑刺穿了蜈蚣精的头颅。我松开嘴，瘫倒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杨戬走过来，用袖子擦了擦我脸上的血，虽然动作很轻，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“好狗。”他轻声说道。那一刻，我觉得一切都值得。从那以后，我成了他的眼睛，成了他的左右手。我们一起去过碧波潭捉九头虫，那可真是一场恶战。
九头虫那家伙实在狡猾，靠着七个脑袋到处变来变去，时而化作鱼，时而变作鸟，怎么也抓不住。杨戬急得焦躁，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挥舞得愈发迅猛。就在这时，九头虫竟真身毕露，化作一条黑龙，张着血盆大口朝杨戬扑来。
杨戬毕竟是人，反应再快也有死角。“咬他！”杨戬大喝一声。我猛地跃起，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。九头虫的尾巴像钢鞭一样抽过来，我硬生生地用肩膀扛了一下，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坠落。
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，像一颗子弹一样撞向那个九头虫的脖子。我一口咬住了那个长着獠牙的脑袋，撕了一下。鲜血飞溅，九头虫惨叫一声，甩开了我。我重重地摔在泥水里，感觉浑身像是散了架。
我试着站起来，结果发现完全不听使唤。九头虫趁机溜进了水里。杨戬站在岸边，看着我，眼中满是心疼，他默默背起我，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。那是我们之间最默契的一次配合，也是最沉重的一次经历。再后来，就是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。
孙悟空大闹天宫，十万天兵天将都拿他没办法。玉帝请来二郎神，杨戬带着我，还有梅山六兄弟，浩浩荡荡地杀向花果山。那天，天空被染成了血红色。孙悟空站在山头上，手里拿着金箍棒，笑得像个孩子，又像个恶魔。他看着站在杨戬身边的我，眼睛一亮，突然从耳朵里掏出一根绣花针，迎风一晃，变成了一根碗口粗的铁棒。
“哟，这不是那只狗吗？”孙悟空嬉皮笑脸地喊道，“杨二郎，你养了条好狗啊，赏给我做看门狗如何？” 杨戬冷哼一声，没搭理他的嘲讽，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头，示意我准备。“上！”杨戬一声令下。
我猛地扑向孙悟空，他敏捷地一跳，避开了我的攻击。挥舞着金箍棒，他四处乱打，像是在驱赶小飞虫。我咬住他的腿，他立刻一脚踢来，我迅速滚开；接着，我咬住他的胳膊，他另一只手来抓我的脖子。我们在战场上你来我往，斗得不亦乐乎。
孙悟空简直是战无不胜，他的力气大得吓人，打起来风声呼呼的。我身上也挂了彩，原本金灿灿的毛发都染上了暗红的颜色。但我咬牙没退，因为我知道，如果这时候退了，杨戬就会有危险。就在我们缠斗的时候，孙悟空突然收起了金箍棒，身影变得模糊起来。只见他运用七十二变，瞬间变成了一只花蝴蝶，在空中轻盈地飞舞着。
我愣住了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下口。”哪里跑！”杨戬一声大喝，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寒光，直劈向花蝴蝶。孙悟空见状，立刻现出原形，想要趁机偷袭杨戬的后背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我看见了。
我看见那道黑影，明显不是杨戬的身形。我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，拼尽全力咬住孙悟空的脚踝。孙悟空吃痛大叫，踉跄着往后退去。杨戬反应极快，三尖两刃刀顺势劈下，正中孙悟空肩膀。那猴子狼狈逃开。
他临走前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，眼神里竟带着一丝恐惧。战斗结束了，天庭的众神都在欢呼，纷纷夸赞二郎神的神威。杨戬站在山头，收起兵器，转身向我走来。我趴在地上，浑身是伤，动弹不得。
杨戬走过来，蹲下身子，用袖子轻轻擦拭我脸上的血迹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“没事吧？”他轻声问道。我费力地抬起头，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。
他的手心是温热的，带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味。他说道：“走吧，回家。”我想要站起来，但他一把抱住了我。我趴在他的肩膀上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战甲上，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。我眯起眼睛，感觉眼皮越来越沉，身体越来越暖和。这就是我的故事。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，没有长生不老的传说。我只是一只狗，一只忠诚的狗。
我用我的牙齿，守护着我的主人，守护着那片金色的天空。夜深了，山洞里静悄悄的。我趴在白玉台阶上，听着洞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，那是山下的野狗在叫。我打了个哈欠，金色的瞳孔慢慢缩小，说真的变成了一条缝。
我闭上眼睛，梦里，我又回到了那个风大的下午，杨戬把一块肉干扔给了我，笑着说：“吃吧。” 然后，我一口咬住了那块肉干，嘎吱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