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那一年,我刚进京赶考,正赶上连绵的梅雨。那雨下得真是邪乎,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给泡发了似的,路边的泥坑深得能吞下一头牛。我和一个叫云的和尚,就在这鬼天气里,误进了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庙。说起来也怪,那庙门虽然破败,门轴却转得格外顺滑,仿佛早就等着我们进去似的。一进门,一股子霉味混着檀香味直冲脑门,既呛人又让人昏昏欲睡。
云和尚是个没讲究的和尚,见了有地方避雨,二话不说就往里走了,嘴里还念叨着:”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,这鬼天气,真是要命。”我叹了口气,把湿漉漉的斗笠摘下来挂在柱子上,跟着和尚往里走。大殿里黑漆漆的,窗棂透进来的几缕惨白的光像是透进了阴森森的地道。正中间供着几尊泥塑的菩萨,脸上的金粉剥落了大半,看着有点渗人。云和尚也不嫌晦气,在蒲团上盘腿坐下,闭目养神,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呼噜声。
我闲得发慌,在大殿里闲逛时想找点水喝,或者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打发时间的东西。目光不经意落在东厢房的墙上,那面墙刷得特别白,上面贴着好多壁画。以前见过不少画,但那幅画确实特别。画的是普通人的日常,不是什么神仙鬼怪,也不是什么经书典籍,就是些寻常百姓的生活场景。
画中是一位书生正在读书,旁边站着一个丫环在研磨墨汁,窗前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在绣花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正在绣花的女子。她画得栩栩如生,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。你瞧她,低着头,鬓角有几缕碎发轻轻垂在耳边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她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眼睛弯成了月牙状,仿佛正从画中望向窗外的我们。
我看得入了迷,越看越觉得那女子的眼神在动。我就那么傻傻地站着,盯着那幅画看,连云和尚的呼噜声都听不见了。雨还在外面噼里啪啦地砸着,打在瓦片上像炒豆子一样,可这大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不知看了多久,我的眼睛开始发酸,脑袋里也嗡嗡作响。恍惚间,我觉得那画里的光亮了起来,原本灰暗的墙壁仿佛变成了一扇窗户。
那绣花的女子似乎转过头来,朝我眨了眨眼,似乎在跟我打招呼。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,想去触摸画中的女子。指尖刚触及墙面,一阵眩晕感袭来,仿佛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波纹,四周的世界瞬间变得陌生。等我再次睁开眼睛,雨声消失了,霉味也随之散去,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样。
我站在一片花丛里,四周鸟语花香,阳光明媚得不像话。我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“公子,您看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我猛一回头,看到一个绣花女子正站在我身后,手中拿着一把团扇,微笑着看着我。她的美丽甚至超过了画中的形象,皮肤白皙如玉,眼睛明亮得像星辰,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我被她的美丽怔住了,结结巴巴地问:“你……你是谁?这里是哪里?”女子掩嘴轻笑,笑得比画中女子还要生动:“我是画中的女子。”
刚才我在画里待着觉得无聊,看到公子一直盯着我,心里高兴,就请您进来了。原来如此!这才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,心里既惊讶又高兴。这世上竟然有这种事,画中的人真的能活过来!既然来了,公子不介意陪我玩玩吗?
她拉住了我的袖子。我怎么会不愿意呢?那天,我仿佛在画中的世界里度过了一天。我们一起去了她家的后花园,她教我赏花,还给我讲述画外的故事。她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有高楼大厦,有马车,还有很多我从未见过的事物。
我听得如痴如醉,只觉得这位女子温柔贤淑,真是难得的知己。到了夜晚,她将我带进了她的闺房。屋子布置得古色古香,红烛高照。她让我坐在床边,自己则在镜子前梳理头发:“公子,您喜欢我吗?”
她转过身来,眼中闪烁着一丝羞涩与期待的光芒。我望着她,心中仿佛被什么触动了,激动地大喊:“太喜欢了!我太喜欢了!”她的脸颊微微泛红,低下头轻声说道:“以后别走啊,好不好?画里虽美,但总觉得太孤单。”
若是公子能留下来,咱们天天在一起,奴家知冷知热,给您做羹汤,给您缝衣服。” 这话正中下怀。我在外面赶考,风餐露宿,何曾有过这样的温柔乡?我看着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,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。我想都没想,就点了点头:“好,我留下来,我哪儿也不去了。
她高兴地跳了起来,扑进我怀里,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。然而,好景不长。
说实话,一大早就肚子就开始叫,想上厕所,这可真是个大问题。在这院子里上厕所,总不能对着花花草草解决吧?我轻轻推开她的手,有点尴尬地说:”娘子,我有点……那个,想去个地方。”她虽然很不舍,但还是体贴地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方向。我赶紧跑过去,刚准备解开裤腰带,心里突然一惊,差点没反应过来。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我是个读书人,讲究的是圣贤书,讲究的是礼义廉耻。我在画里虽然自在,可那都是假的。万一出不去怎么办?万一云和尚以为我被妖怪吃了怎么办?这一想,我整个人都慌了。
越想越害怕,越想越觉得画中描绘的美好时光不能 sustain forever。思念爹娘,思念考场上的名次,连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都让人怀念。做完题目就往外跑,想冲回画壁前,冲出这个美梦。”公子!
“公子,你要去哪儿?”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唤。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跑,跑过花丛,穿过回廊,又一次跑到了那面熟悉的墙前。我闭上眼,猛地撞了上去。
“砰!” 一声闷响,我摔在地上,浑身疼痛。我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躺在破庙的地板上。云和尚正趴在我旁边,一脸惊恐地看着我。“朱兄!
朱兄,你醒醒!你刚才突然倒在地上,口吐白沫,吓死我了。云和尚慌忙地给我拍背,我大口喘着气,冷汗浸透了衣服。破旧的庙宇里,墙壁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上的一山一水都透着岁月的沧桑。
“娘子……娘子……”我低声呢喃。云和尚吓了一跳,”什么娘子?你这是怎么了?”我摆了摆手,努力支撑着站起来,走到画前。
画中绣花女子仍坐在窗边,嘴角挂着熟悉的笑意,仿佛在嘲笑着我的执着。我望着她,心里空荡荡的,像是被掏空了一部分。我伸手想再触碰那面墙,却再找不到先前那种穿越的错觉。”走吧,朱兄。”云和尚拽了拽我的衣袖,”雨势渐小,该动身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幅画,依旧那么美,那么诱人。回到客栈后,我大病了一场。整整三天,我高烧不退,嘴里总是喊着”娘子”。
云和尚请了大夫,给我开了药,可我都不吃。我只想念那个画里的世界,想念那个温柔的女子。第四天晚上,我烧退了。
云和尚端着粥进来,看我醒了,松了一口气。“朱兄,你总算是醒了。这都三天了,可吓死我了。” 我接过粥,喝了一口,觉得嘴里淡而无味。我放下碗,看着云和尚,突然问道:“云兄,你见没见过一个女子,长得像画里绣花的那位?
” 云和尚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画里?你是说那破庙里的画?没见过啊。怎么,你还没死心?” 我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看来,那终究是个梦啊。
客栈的门被推开,一个伙计急匆匆地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”老板,有个客人来,说是您的表姐。”
“表姐?”我愣住了,我哪有表姐啊?
我是孤身一人进京的。我疑惑地走出房间,只见一个女子站在走廊的阴影里。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裙,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,正低头看着地面。我走近了几步,借着灯笼的光,看清了她的脸。那一瞬间,我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。
那眉眼,那神情,甚至那微微低头的姿态,简直和画里那位绣花女子一模一样!她抬起头,看到是我,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:“表弟,你终于醒了?表姐来瞧瞧你。” 我张大了嘴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这怎么可能?
那画里的女子明明是画出来的,怎么会变成我的表姐?“表弟?表弟你怎么了?”表姐走到我面前,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。她的手很凉,很柔软,和梦里女子的手一模一样。
我凝视着她,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梦中的夜晚。那个女子曾说过,她不想再独自一人留在画中,渴望有人陪伴左右。”表姐……”我颤抖着声音喊道。”怎么了?”表姐担忧地看着我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问:”表姐,你会绣花吗?” 表姐被我问得一愣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:”你这表弟,刚病好就不正经了。家里虽然穷,但我从小就帮着娘做针线活,绣花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。” 我看着她笑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。我心想,或许这就是缘分吧。
也许那个画壁里的奇遇,并不是一场梦,而是上天特意安排的一场遇见。“表姐,”我握住她的手,紧紧地不放,“以后,能不能别走了?” 表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,她轻轻抽回手,嗔怪道:“你这人,说什么胡话呢。表姐还要回家呢。” “别走!
”我突然大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,“留下来,陪着我。” 云和尚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,不知道该插嘴还是该闭嘴。表姐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更多的是一丝温柔。她低下头,轻轻地点了点头:“好,我不走。只要你不嫌弃表姐是个粗人。
” 我看着她,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,终于被填满了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聊斋里说的缘分吧。画壁虽美,终究是虚幻;而眼前这个人,虽然平凡,却是实实在在的温暖。那天晚上,我和表姐聊了很久。她给我讲家里的琐事,讲小时候的趣事。
听着,那幅画里的世界给我的印象比现实中的任何地方都要有趣。后来,我选择留在了京城,与表姐结为夫妻,我们的生活简单却充满幸福,每天一起用餐,一起休息,一起绣花。每当看到表姐专心致志绣花的背影,我就会想起那个下雨的午后,还有那座破旧的庙宇,以及那面画壁。说起来,那幅画后来怎么样了?
云和尚后来又去了那座庙,把画烧了。他说那画里有妖气,留着是个祸害。我听了,只是笑了笑,没说话。我知道那画虽然烧了,却留下了一段奇妙的缘分和一段难忘的记忆。这就是我这个书生的奇遇。
一个关于画壁、关于梦、关于真爱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