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十六岁，正月初三的夜里，我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，用尾巴卷着偷来的桂花糕。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条垂死的蛇。我盯着假山上的青苔，突然听见一声轻笑。”小东西，偷吃御膳房的点心，当心被御厨抓到。” 我浑身一僵，桂花糕掉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抬头间，我望见一个身着金丝蟒袍的身影，腰间玉带上的翡翠扳指正对着我。我认出那是皇帝的装扮。”你…你为何会…“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抵在假山上，尾巴慌忙地卷住了衣角。皇帝的靴子踩在满地的桂花瓣上，桂花的香气与龙涎香在夜色中交织。”你身上有妖气。
他弯腰拾起桂花糕，指尖似乎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，轻声说道：“不过比前日那个小狐狸强些。”突然，我注意到他腰间挂着的玉佩，上面刻着“天机”二字。回忆起十年前跟师父学法术的时光，师父曾告诉我，天机阁的玉佩能识破妖气。我紧紧攥住衣襟，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，坚定地介绍自己：“我叫阿火，是从山里跑出来的。”皇帝轻笑，眼角的皱纹里透出几分狡黠：“山里？
你比那些山里的妖精要机灵得多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，递给我：“吃吧，这是御膳房的点心。”接过点心时，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，就像冬日的炭火般温暖。咬下桂花糕的一刻，甜香中夹杂着一丝苦涩。皇帝轻叹道：“你这小妖怪，倒比那些只知贪图荣华的妖精要通透些。”
那天夜里，我陪着皇帝在御花园散步，直到三更时分。他一边走一边教我辨认星斗，说北斗七星像天帝的勺子，紫微垣则象征着皇权。我悄悄注意他袖中藏着的符咒，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墨色。这时，他忽然问我：”你为何要偷点心？”
我愣住了，看着他腰间晃动的玉佩：”我只是想尝尝人间的甜味。”皇帝沉默片刻，忽然说：”你可知这宫里，最甜的不是点心，是人情。”他指着远处的琉璃瓦，”你看那宫墙外的红灯笼，一盏盏亮着，可都是人情。”我望着那排红灯笼，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：”天机阁的玉佩能识破妖气，却也困住人心。”此刻我终于明白，为何皇帝要收留我。
三个月后，我成了皇帝的贴身侍从。他教我用符咒驱赶宫里的怨灵，用法术化解御花园的寒霜。有次我救下被困在琉璃瓦下的小狐狸，皇帝却说：”这狐狸是天机阁的信使，你救它，是帮了天机阁。” 我这才发现，皇帝的玉佩上刻着的不仅是”天机”，还有无数小字。那些字迹像蛛网般缠绕，我认得其中几个是”阿火”。
那年冬天，我跟着皇帝前往北疆平叛。雪花纷飞，仿佛铺满了银沙，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。皇帝突然问道：“你可曾知道，我当年为何收留你？”我凝视着他鬓角的白发，想起那年初春，他站在御花园中，说红灯笼最甜。我轻声回答：“因为……”“你救过我。”
皇帝笑了笑，眼中闪烁着星光：”你救过我许多次。”他指着远处的雪原，”你看那雪，多像当年你偷的那块桂花糕。”后来我才明白，皇帝那天在御花园遇见我，是因为他梦到了山中的妖火。而我偷吃点心，是因为我闻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龙涎香，那味道让我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气息。现在我依然住在皇宫，只是不再偷吃点心了。
皇帝说，我该去天机阁当差，那里有更甜的糖霜。我望着他腰间的玉佩，终于明白那上面的字迹，原来都是我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