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下午突然下起雨，不大，但够呛，老屋檐下那根歪脖子铁皮棚子哗啦啦地响，像谁在敲小鼓。我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半杯凉透的茶，看雨点打在河面，一圈圈荡开，像小时候外婆说的“水里的影子会说话”。方家河头的水，总这样安静又热闹，你听不见声音，可你心里知道它在动。雨下得久了，我忽然想起前天去村口老李家，他家的狗在门口追着一只纸船跑，纸船是孩子折的，上面画了小太阳。老李说：“这河里漂过多少纸船，就多少个孩子想出远门。
”我听了愣了一下，后来才明白，他不是在说孩子，是在说人啊——那些走了的、没回来的、或者只是悄悄离开的。我小时候常和邻家小孩在河边玩，用石头当船，把小树枝当桨，划到河中央，看水底的青苔和小鱼。那时候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沙，现在呢？水变浑了，岸边堆着塑料瓶，还有几根废弃的渔网，像被遗忘的旧梦。可今天雨里，我看到河底居然有几片浮萍在动，绿得发亮，像被谁轻轻拨动的琴弦。
我走到村后那棵老槐树下，树下有个破旧的木箱，上面贴着“失物招领”的纸条，是去年冬天放的。我打开木箱，发现里面有一张泛黄的信，字迹歪歪扭扭。信是村里的张婶写的，她说儿子去年走的，总说要来河边看她。可她等了他三年，他始终没来。今天下雨，她坐在树下，忽然觉得他就在水里，像鱼一样游着。我盯着那张信，手抖了一下，没敢收回去。信是旧的，可它在雨里，仿佛活了一样。
晚上回家，我煮了碗面，加了点辣油，味道很冲。吃着面，忽然觉得，方家河头的雨，不是在浇地，是在浇心。它把那些被时间埋了的、说不出口的话，都冲了出来。明天还下雨，我打算去河边坐一会儿，不带伞，就让雨淋着。我想，人活着，有时候不一定要走得远，只要在河边，听见水声，就能知道，自己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