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有意思,世人总以为乐器是静物,可在我眼里,那把古琴是有呼吸的,尤其是那天在忘川渡口,它仿佛在颤抖,像极了一个人濒死前的喘息。那一年,顾长风还是听风阁里最不起眼的弟子,修为低微,性格木讷。他不像师兄们那样挥舞着流光溢彩的法剑,也不像师姐那样口吐莲花施展幻术。他唯一的爱好,就是守着阁楼里那堆发霉的乐谱,弹奏那些没人听得懂的曲子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是个阴天,雾气大得能吞掉整座山头。

顾长风为了躲避宗门的责罚,悄悄溜进了那传说中连飞鸟都不敢靠近的“断魂崖”。在崖底的一座破败石庙里,他意外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琴谱,封面上没有字,只画着一朵半开半谢的红莲。出于好奇,他随意弹奏了一个音符,“铮——”琴声刚起,石庙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,庙顶的灰尘纷纷扬扬,像是一场小型的沙尘暴,吓得顾长风手一抖,琴弦差点崩断。
就在那一刻,耳边响起一个声音,轻得仿佛冰块落入深潭,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凉意。“真好听。”顾长风猛然回头,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,只有一把古琴静静地立在那里,琴身上散发着幽幽的红光。他疑惑地低声问道:“是谁?”
“谁在说话?”顾长风紧紧攥着手中的琴,声音微微发抖。“我在你心里。”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,“小乐师,你弹得真好,比那些只会瞎嚷嚷的修真者强多了。”顾长风虽然是个大胆的人,此刻心里也有些发毛,但骨子里的那股犟脾气让他没有选择逃走。
他试探着问:“你是鬼吗?” “鬼?”那个声音顿了一下,似乎在回忆什么,“或许吧。我叫阿离。既然你弹了我的曲子,那你就是我的知音了。
从那天起,顾长风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他每天都待在石庙里,不再去练功房,而是专注于弹琴。阿离静静地听着,她告诉顾长风,这首曲子名为《枯骨生花》,是首能触动人内心最深处执念的上古魔音。每当他演奏那些充满悲伤的旋律时,她的声音就愈发清晰。
顾长风,你明白吗?有一天,阿离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。她说这世上最凄美的不是生离死别,而是明明深爱着对方,却只能隔着生死界限用声音交流。顾长风望着眼前半透明的阿离,心里莫名一酸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。或许是曲子太悲伤,或许是阿离的声音太孤独。我不怕你。
顾长风放下手中的琴,向前迈出一步,坚定地说道:“就算你是魔,我也不会离开。”阿离愣住了,她的淡蓝色眼眸中闪烁着一丝光芒。她伸出手,试图触碰顾长风的脸庞,却发现自己只是穿过了他的身体。顾长风轻声问道:“你不知道吗?”
”阿离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是被诅咒的。只要我离开这里,或者只要有人听到完整的《枯骨生花》,我的魂魄就会被反噬,彻底消散。” 顾长风皱起眉头:“那我就一直弹,一直守着你。” “可是,这曲子有尽头。” 就在这时,石庙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“在那边!我听到了异样的声音!”顾长风的脸色骤变。看来是宗门的人来了,听风阁的执法长老正带着一队精英弟子,循着琴声找过来。
“阿离,他们来了。”顾长风紧握着琴,”我带你走,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。” “来不及了。”阿离摇头,身子渐渐透明,”他们是来斩妖除魔的。顾长风,你快走,带着你的琴,离开这里。”
“我不走!”顾长风吼道,他紧紧抱住琴,仿佛要抱住全世界。“你走!不然我会恨你一辈子!”阿离厉声说道。
顾长风咬着牙切齿,被几个弟子按倒在地。长老阴沉着脸,手握着一把封魔剑,厉声道:”孽障,竟敢在此处勾结魔物,损坏我宗门声誉!今日便将你二人一并押送宗门!”随后,长老挥剑刺向阿离。阿离没有躲闪,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长风,眼中满是哀求。
“buddy,play along.“顾长风猛地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。阿离是想让他完整地弹完这首曲子。就在这曲子彻底结束的那一刻,阿离的魂魄才彻底消散。
“铮——铮——铮——” 琴声我跟你说响起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凄厉,都要悲怆。顾长风的手指在琴弦上疯狂跳动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染红了琴身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阿离的样子——那个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,那个在石庙里听他弹琴的侧脸。音乐声越来越大,石庙外的天空突然变成了血红色。狂风呼啸,飞沙走石。
弟子们被无形气浪掀翻在地,爬不起来。长老惊恐地喊道:”好强的音波!这是……这是上古禁术!”顾长风根本听不见,他的世界只剩下琴声。
他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,在用生命演奏着对阿离的深情。他绝不会让阿离再离开,哪怕是最后一刻。 args,求你不要走。那声音像是从地狱中传来,刺破了这片原本宁静的夜空。
石庙内,一道耀眼的红光突然爆发,顾长风感到身体轻飘飘的,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。阿离的尖叫声在空气中回荡,凄惨而绝望。“顾长风——!”她声嘶力竭地呼唤,然而顾长风的手却无法触及那团红光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。
他死死盯着阿离的身体化作无数道红光,这些红光像一朵红莲般在风中舒展,一点一点消散,最后化作轻烟散去。不——!古琴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断裂处清晰可闻。石庙里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。顾长风的哭声撕心裂肺,回荡在空旷的山洞里。
后来,顾长风回来了。可他不再是那个死板的弟子了。他成了听风阁的败类,因为他拒绝再弹奏任何一首曲子,哪怕长老用鞭子抽他,他也只是冷冷地看着,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。宗门里的人都说他被魔音毁了心,只有我知道真相。
那天晚上,顾长风独自一人回到了断魂崖的破庙。他拾起那把断了弦的古琴,坐在石庙的台阶上。月亮圆圆的,照得地上的石头一片惨白。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琴谱,手指轻轻抚过上面那朵半开半谢的莲花。“阿离,”他轻声说,声音沙哑,“我来弹给你听。”
这次他没弹那首《枯骨生花》,而是弹了一首简单点的曲子,这应该是他刚入门时师父教他的《春江花月夜》。旋律很轻快,很有生机。吹风的声音,庙顶的瓦片轻轻响了一下,像是在轻轻鼓掌。顾长风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温柔的一笑。
“这首歌,你喜欢吗?” 石庙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把断弦的古琴,静静地躺在月光下,琴身那抹殷红的血迹已经干涸,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红,像极了阿离曾经穿过的嫁衣。一只不知名的蝴蝶,不知从哪里飞来,停在了古琴的断弦上,扇动着翅膀,久久没有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