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雨总是黏糊糊的,像甩不掉的债务一样,死死地黏在衣服上,渗进骨头缝里。龙小云坐在破庙的门槛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剑。剑鞘是黑色的,上面缠着几圈已经褪色的红布,那是他师父临终前硬塞给他的。雨水顺着瓦片滴下来,正好落在剑柄的护手上,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“龙少侠,再喝一口吧。

一个瞎眼的老乞丐开口了,正蜷缩在庙里的干草堆旁,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破碗。他衣衫褴褛像蛛网般破碎,却笑得爽朗。龙小云没搭理他,目光掠过那碗浑浊的酒,又转向门外漆黑的雨幕。”我不喝酒。”她声音冷得像这雨夜里的石头,”师父说过,决战前心要静,不能乱。”
“你这心早就静不下来了吧。”瞎眼老乞丐嘿嘿一笑,笑声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回荡,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,”你那把剑都在发抖,剑都抖了,心还能静?”
龙小云的手指猛地收紧,剑柄上的红布被他捏得变了形。他当然知道剑在抖,但那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兴奋。
那种兴奋感简直无法形容,就像是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,想要一扫所有的障碍,让一切变得畅通无阻。三天前,他刚刚接到了“断魂崖”的邀请函。这个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,可是他三年前战败逃走的地方。还记得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龙小云,以为自己的“流云剑法”天下无敌,结果被那个被称为“鬼手”的怪人一掌击中,三根肋骨断掉,整个人连人带剑都从悬崖上滚落下来。“鬼手”说,三年后再来,如果还活着的话,就让他带着那本《天机残卷》离开这里。
“龙少侠,你师父临死前托我照顾你,可不是让你在这里跟一个瞎子喝酒的。”老乞丐叹了口气,声音低沉下去,“断魂崖就在前面了,你真的准备好了?” 龙小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雨水。他的身形挺拔,虽然脸色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“准备好了。
”他说,“少废话,带路。” 老乞丐摇了摇头,拄着那根不知是木棍还是骨头做的拐杖,颤颤巍巍地走进了雨里。龙小云跟了上去。路很难走。雨越下越大,泥泞的山道像是一条烂肠子,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
龙小云的靴子上沾满了泥浆,但他一步都没停。他的脑海里全是三年前那一幕:断魂崖顶,狂风呼啸,鬼手那张阴森的脸,还有那本《天机残卷》。他不是为了复仇,也不是为了那本残卷。他只是不服气。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苦练十年的剑法,会在一招之间败得如此彻底。
他心里直打鼓,那个”鬼手”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呢?老乞丐猛地一转身,”到了!”龙小云抬头望去,漆黑的夜空只被一道闪电划过,照亮了悬崖边几棵早已斑驳的枯树。断魂崖就在这儿,深不见底,就像是张开的嘴,随时都能吞噬一切。
“鬼手就在上面。”老乞丐指了指悬崖顶端,“他等了你三年。” 龙小云深吸了一口气,拔出了剑。“锵”的一声,剑光乍现。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剑,没有花哨的纹路,也没有传说中的灵气。
在雨中,龙小云仿佛有了生命。雨水在刀刃周围散开,形成了一圈淡淡的水雾。老乞丐话音未落,就退到了一边,“老哥,你别回头啊,无论输赢,都别回头。”龙小云默默嗯了一声,助跑两步,身形像只大鸟般冲了出去。
他在湿滑的岩石上连续踏了七八步,借力一跃,竟然直接跳上了悬崖边的石台。风更大了,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。悬崖顶上,坐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正对着面前的云海发呆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看起来挺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,和龙小云年纪相仿。可他的眼神却格外沉稳,像干涸的井底,透着说不出的深邃。”龙小云。”鬼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清晰地传进龙小云的耳朵里,”你来了。”龙小云应了一声。
”龙小云握紧了剑,指节发白,“三年了,我等不及了。” 鬼手笑了笑,合上了折扇,轻轻敲了敲掌心。“很好。三年前你输在太急,太想赢。三年后,你还会输在太急,太想赢。
” “少废话!”龙小云怒吼一声,身形暴起。流云剑法,你看啊式,云卷云舒。剑光如同一朵盛开的白云,瞬间笼罩了鬼手。这一招很快,很美,带着龙小云所有的愤怒和渴望。
他要把三年前的耻辱,在这一剑中全部洗刷干净。鬼手没有动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直到剑尖距离他的眉心只有三寸的时候,他才缓缓抬起了左手。“啪。” 一声轻响。
鬼手的食指和中指,竟然夹住了龙小云的剑尖。剑光瞬间凝固了。龙小云瞪大了眼睛,他感觉自己的剑像是刺进了一块万年寒冰里,无论怎么用力,都无法寸进分毫。“这就是你的剑?”鬼手淡淡地问,“太轻了。
” “轻?”龙小云咬着牙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“你给我接招!” 他猛地运起内力,剑身开始剧烈颤抖,发出嗡嗡的剑鸣声。这是他毕生功力的凝聚,也是他破釜沉舟的一击。鬼手看着那把颤抖的剑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鬼手突然开口:”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拼命的。”龙小云愣了一下。”他当年跟我交手时也是这样。”鬼手手指微微用力,龙小云手中的剑突然发出脆响断了。
断剑脱手而出,插在旁边的岩石上。龙小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看着鬼手,眼中满是震惊和不甘。“为什么?”龙小云喘着粗气,“为什么我练了三年,还是打不过你?
我鬼手把断剑捡起来,掂了掂。因为你说你还在用剑,而我已经不用了。 “什么意思? ” “剑是用来杀人的。”
”鬼手转过身,看着远处的云海,“但你的剑里,只有杀气,没有心。三年前你输,是因为你只想赢;今天你输,是因为你还是只想赢。” “那我要怎么做?” 鬼手将断剑随手一扔,断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直直地插在龙小云的脚边。“把剑扔了。
“什么?”龙小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,眼中流露出惊讶。“你让我把剑扔了?”鬼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“真正的剑,不在手中,而在心。你手中的剑太沉重,几乎压垮了你的心。”
” 龙小云沉默了。他看着脚边的断剑,又看了看鬼手。风从悬崖边吹过,吹乱了鬼手的头发,也吹乱了龙小云的心。他想起了师父。师父临终前,也是这样看着他的。
师父对小云说:“小云,剑是君子之器,既不能滥用,也不能过度使用。过度使用会伤人,使用不当也会伤己。”小云总是以为师父是在教他剑术,却忘了师父其实是在教他如何做人。小云低声道:“我……做不到。”
“再难也要做。”鬼手冷冷地说,”这里没有《天机残卷》,胜负也没那么重要。你留下,还是回去。如果你回去,你还是那个骄傲的龙小云,但永远都是输家;你留下,也许有一天,你会成为真正的剑客。”龙小云握紧了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
他看着鬼手,眼神中的杀意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挣扎。雨依旧不停地下着,细密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就在这时,龙小云突然动了起来。
断剑猛地一挥,”哐当!”直接飞向悬崖深处,消失在绵绵的雨幕中。鬼手愣住了,龙小云也转过身,看着鬼手。
他的眼神变得温和,不再像以前那样锐利和愤怒,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,平静而深邃。龙小云轻声说道:“我不跟你打了。”“为什么?”他反问道,“你说得对,我确实是太急了。”
龙小云深吸一口气,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终于松动了,三年来,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战胜对手,如何证明自己。他忘了,剑的真正意义是什么。鬼手凝视着他,沉默了许久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,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龙小云,挥了挥手。
“真的吗?下山真的吗?以后别再来啊。” “等等啊。”龙小云叫住了他。
鬼手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“谢谢你。” 鬼手没有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,然后身形一闪,消失在了悬崖边的迷雾中。龙小云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他看着空荡荡的悬崖,听着雨声,突然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瞎眼老乞丐不知何时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”结束了?”老乞丐问。”结束了。”龙小云回答。
“那你回去吗?”龙小云摇了摇头,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困惑。“我去哪里?”她随口问道。“别回去了。”老乞丐指了指山下,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决。
从今天起,龙小云已经死了,活下来的是个叫龙小云的剑客。” 龙小云笑了。这是他这三年来,你看啊次发自内心的笑。他转过身,迈步走向下山的路。雨渐渐小了。
天边,云层散开,露出了一抹微弱的晨曦。龙小云走在泥泞的山道上,靴子依然沾满了泥浆,但他走得很稳。他不再回头看那座断魂崖,也不再回头看那个让他输了三年的对手。他的手里空空如也,但他的心里,却装满了一把看不见的剑。那是比任何名剑都要锋利的剑。
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,只留下脚下的泥泞,证明着这里曾经来过一个人。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