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年冬天,天特别冷,冷得连风都像裹着棉絮,走在街上,脚底板都发麻。我那时候在城南的巷口摆摊卖糖葫芦,铁锅里熬着红糖,糖浆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翻腾,像在说话。忽然听见巷子尽头传来一阵咳嗽声,又闷又哑,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。

抬头一看,我见到一个身穿灰布长袍的老人站在破庙门口,手中拿着一只破旧的木箱,箱子上刻着“城隍府”三个字,字迹模糊不清,显然是长期被雨水侵蚀的结果。老人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就像老树根一般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仿佛两盏未熄的灯笼。我忍不住问道:“您……难道是城隍爷?”老人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从仿佛从井底传来:“不是,是我,城隍爷的鞋带松了。”
我一愣,手上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,铁锅里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。”鞋带?”我好奇地问,”城隍爷穿鞋吗?”“穿,”他慢慢转过头,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糖葫芦上,”我穿的不是鞋,是责任。”
这城里的善恶,我得一步一步地踩着地走,还得踩着人心走。可最近,这鞋带松了,走着走着,脚底就空了,像是踩在雾里似的。我听得一愣,心想这故事怎么这么荒唐,可又觉得有点真实。这城南巷子,我住了一辈子,谁不知道城隍爷是管天的,土地爷是管地的,互不干涉。可这老头儿说他鞋带松了,我竟觉得这事儿真像是真的似的。
我问他:“那土地爷呢?他最近怎么样了?” 老头儿笑了,嘴角咧开,像裂开的河岸,说:“土地爷啊,他最近在地底下翻找旧账呢。他没找我,而是找你——你这摊子糖葫芦,去年冬天,有个孩子吃了你做的糖葫芦,后来半夜发高烧,差点没命。一想到那孩子,我心里就不免一阵颤抖。”
那是个叫阿小的男孩,瘦得像根竹竿,穿着破棉袄,每天蹲在巷口等我卖糖葫芦。他妈妈说,孩子吃了糖葫芦后,夜里一直哭,说梦里有黑猫在咬他脚踝。”你记得吗?”我声音发颤。”记得,”城隍爷说,”那晚我路过,看见你摊前,一个黑影在糖葫芦上划了道痕,像刀子划过冰面。”
我问黑影:“你是谁?”它回答道:“是糖葫芦的甜,引来了邪气。”我顿时恍然大悟——原来不是糖葫芦的问题,而是有人在糖里动了手脚,可能是下了毒,也可能是下了蛊,甚至可能是人性中的恶。我又问城隍爷:“那土地爷呢?”他告诉我,“土地爷挖了三尺深的地,发现了一个古老的坟墓,里面埋着一个女人,她生前是这条巷子的药铺老板,几十年前,她用糖浆给穷人治病,但后来发现有人用糖浆毒害孩子,她没敢声张,就把毒药藏在糖里,偷偷埋入地下。”
民间传说,有个女人死后怨气特别重,每到冬夜,她就会借着糖葫芦的甜味出来害人。我听完这话,手一抖,差点击翻了糖葫芦。”那……这糖葫芦,是不是受到了她的影响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”不完全是。”
城隍爷慢慢站起来,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,叹了口气,“这鞋带松了,是因为我太想管事了,但管得太多,反而心里空了。我原本应该在天上守城,不管人间这些小事的,但我偏偏要去管,偏偏要去查,偏偏要去问——所以,我的脚,就踩在了不合适的地方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轻得像风一样,“土地爷说,他在地底下发现,那个女人的怨气,正通过糖葫芦的甜味,慢慢渗进孩子的内心。她不是要害人,是想让所有人都尝到她当年的苦。” 我鼻子一酸。
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我问。城隍爷没你看啊回答,只是轻轻把木箱打开,里面是几块发黑的糖,像炭一样,还有一张泛黄的纸,纸上画着一个女人的侧脸,旁边写着:“糖,是药,也是毒。甜,是救赎,也是陷阱。” “我不能继续查下去了,”他说,“我得把鞋带系紧,不然,我走一步,就踩空一步。
土地爷决定亲自前往地底,用老槐树的根封住那女人的怨气,让她得以安息。我问道:“那孩子怎么办?”他看着我,回答说:“孩子还在等着吃糖葫芦,你得继续卖,但别忘了,卖的还有更多。”
你要在糖里加一点盐,一点苦,一点回忆。让孩子们知道,甜不是唯一的味道,人活着,得有苦,有痛,有怕,有爱。” 我点点头,心里忽然踏实了。那天晚上,我照常摆摊,只是在糖葫芦的最底下,多加了一颗黑芝麻,还加了一小块苦瓜片,像被风刮过的旧信纸。说真的天,阿小又来了,他吃了一口,忽然说:“叔叔,我梦见我脚踝被咬了,可这次,我醒了,没疼。
” 我笑了,说:“因为糖里有了苦,你的心,就醒了。” 后来,城隍爷再没出现过。我偶尔在巷口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袍的老头,站在破庙门口,手里捧着那只木箱,只是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我卖糖葫芦。土地爷呢?我听说,他每年冬天都会去地底走一遭,用槐树根封住那女人的坟。
他从不说话,只在地底下发着微光,哼着一首老歌。歌里唱着:”甜是药,苦是根,人活一世,别怕痛。”后来我的糖葫芦成了巷子里最特别的存在。孩子们说吃了它,会梦见小时候的梦,会梦见妈妈的手,梦见冬天的雪,梦见一只黑猫,但不会被咬。有一年冬天,我正准备收摊,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声咳嗽,像从前那个城隍爷。我回头,看见那个老头儿,穿着旧灰袍,脚上的布鞋,鞋带系得整整齐齐。
他笑了笑,说:”鞋带松了,是怕你走远了。现在,它系好了。” 我点点头,看着他把最后一根糖葫芦放进铁锅,轻轻说:”我明白了,神不说话,人就活不明白。神不踩地,人就走不远。”
忽然间,我觉得人间的善恶,不是靠神明来评判,而是靠我们自己,一点一点,把糖里的甜,酿成苦涩的滋味。
风轻轻吹过,糖浆在锅里翻腾着,像在跳舞。那天晚上,我梦见自己站在城隍府门口,脚下是厚厚的雪,鞋带系得很紧,身后是整条巷子的灯火,一盏接一盏,像星星落在人间。我醒来时,窗外正下着雪,糖葫芦摊前,一个孩子正笑着,把糖葫芦递给我。
“叔叔,”他说,“我今天梦到,我脚踝没被咬,是因为糖里有苦。”
我笑了,把糖递给他,说:“是啊,甜,是糖;苦,是人。”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