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北京的风里带着一股子生铁的味道,刮在脸上生疼。石小猛站在国贸三期顶楼的天桥上,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离职申请,纸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。脚下的车流汇成两条发光的河,红红绿绿的尾灯拉得很长,像这座城市永远流不完的泪。他刚被那个叫赵泰的富二代开除,理由很简单,石小猛拒绝在合同上签那个让他永远出卖灵魂的条款。那一刻,赵泰轻蔑的眼神像一把尖刀,直接捅进了石小猛那件阿玛尼西装的胸口。

“石小猛,别装蒜了。你以为你跟我谈理想,我就会信你?”赵泰冷笑一声,手里把那串价值连城的佛珠转来转去,”在北京,没钱,你谈什么理想?你的理想不就是在天桥底下唱《北京欢迎你》吗?” 石小猛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。
走出大楼时,他回头望了望那座灯火通明的写字间,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。正当他转身要走的当口,手机突然响了。屏幕上的两个字让他瞬间僵住了——疯子。他迟疑了三秒,还是接通了电话。“老石,你在哪儿?
我刚才在胡同口看到了你,疯子的声音很大,带着兴奋劲儿,旁边还有麻将声的嘈杂。“快下来,我请你吃涮羊肉,那家老店老板认识我,给你打八折!”石小猛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压住喉咙里的酸涩:“疯子,我现在不太方便。” “你个胆小鬼,有什么不方便的?不就是被开除了吗?”
多大点事儿!我早就说了,跟着赵泰那帮孙子混早晚得翻船。走,老地方见,沈冰和杨紫曦都在,咱们兄弟几个好久没聚了。” 听到沈冰的名字,石小猛的手抖了一下。他猛地挂断电话,把手机扔进了风里。
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重重地砸在护栏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他不想面对他们,此刻的他,身着一件未及更换的西装,显得格外狼狈,仿佛是街头被人唾弃的老鼠。他不愿让沈冰见到这副失意的模样,更不想让那双清澈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同情。低声咒骂着“滚”,石小猛转身走向楼梯间,消失在夜色中。
正当石小猛准备迈步之际,楼梯间的门猛地被推开,疯子带着一张大脸探出头来,手中提着两瓶二锅头和一袋刚买的熟食。他笑着对石小猛说:“我早就猜到你会下来。”说完,疯子露出一口白牙,将东西塞入石小猛怀里,催促道:“别愣着了,走,一起吃饭去!”石小猛站在原地,看着疯子,眼眶不禁湿润了。
他正想开口骂疯子多管闲事,却感觉喉咙像被棉花堵住。”别装了,上车。”疯子二话不说,拉开车门,把石小猛塞进了副驾驶。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廉价皮革的味道混在一起。但这味道此刻却让石小猛感到异常安心。
走进那家老店,包厢里已经坐着三个人。杨紫曦正对着镜子涂口红,沈冰正剥着橘子,吴狄手里拿着保温杯,正和疯子低语。石小猛一进门,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。杨紫曦愣了一下,放下口红,站起身来。沈冰也放下了手中的橘子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小猛,你怎么来了?沈冰轻声问道。石小猛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虽然狭窄但暖烘烘的包厢,突然觉得眼前的这所有是那么的不真实。他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带,那是赵泰送的礼物,现在却像一条绞索。我…我路过。
石小猛的声音干涩,显然在撒谎。疯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桌子上的碗碟都跟着响了起来,他怒气冲冲地吼道:“你只是路过国贸三期,路过我的车边,路过这顿饭?石小猛,咱俩的关系这么生疏吗?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清楚?
” 疯子是个直肠子,从来不会拐弯抹角。他拧开二锅头,给每个人倒了一杯。“来,喝!为了咱们兄弟情义,也为了老石今天这档子破事!” 石小猛看着那杯酒,里面的液体浑浊透明,倒映着包厢昏黄的灯光。
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,想起了他们挤在那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出租屋里,每个人只有一张床,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。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,没有钱,没有未来,甚至不知道明天的饭钱从哪里来,但他们有彼此,有那种想要在这个城市扎下根的倔强。那时候,疯子对他说:”小猛,你聪明,以后一定能有出息。”那时候,沈冰对他说:”小猛,别怕,我们都在你身边。”那时候,杨紫曦对他说:”小猛,只要你开心,我就开心。”
” 可现在呢?他为了所谓的“出人头地”,把兄弟卖了,把良心卖了,把那个最纯真的自己卖了。他现在有了钱,有了体面的工作,有了光鲜的皮囊,可他的心,早就空了。“老石,喝啊。”疯子把酒杯推到石小猛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,“今天这顿我请,以后你有出息了,请我吃顿好的就行。
石小猛的手在颤抖,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,仿佛烈火在胸中燃烧,让他泪流满面。他哽咽着说:“我对不起你们。” 疯子却拍了拍他的背,打断道:“别说这些了,谁这一辈子没走过弯路呢?人嘛,难免会犯错。”
只要你不把自己当外人,咱就是兄弟!” 杨紫曦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石小猛的肩膀:“小猛,别难过。大不了咱们从头再来。你在公司不是学到了很多吗?凭你的能力,再找个工作不难。
” 吴狄也递过来一杯热茶:“是啊,小猛,人生路长着呢。这次就算是个教训,以后别那么傻了。” 石小猛抬起头,看着这三个曾经陪他一起吃苦的朋友。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了上来。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拼命想要逃离的那个“穷窝”,才是他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。
手机又响了,是赵泰发来的微信。只有一句话:”辞职信收到了。这正是你该有的样子。明天来我公司,我有事找你。” 石小猛盯着屏幕,眼神逐渐冷了下来。
他放下手机,端起酒杯,举了起来。石小猛的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:”疯子,吴狄,杨紫曦,沈冰。谢谢你们。但这顿饭吃完,我要走了。” 疯子愣了一下:”去哪?”
石小猛笑了笑,眼中闪过一丝释然,他轻声说道:“我想去大理看看洱海,丽江的古城。我想找回原来的自己。”杨紫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,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可置信。
石小猛站起身,理了理衣领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。“赵泰刚才发信息给我,让我明天去他公司一趟。不过,我真的不想去。不想再为了钱出卖自己,也不想继续活在别人的阴影下。这套西装穿得我喘不过气,感觉很压抑。”
疯子突然站起来,一把抓住石小猛的脖子,兴奋地喊道:”好!我就知道你小子还是那个热血的性子!咱们这就出发,不醉不归!” “咱们这就出发!”
吴狄举起酒杯,杨紫曦笑着碰了碰他的杯子,轻声说:“走吧!”沈冰眼里闪烁着泪光,但笑容却格外灿烂。
那一夜,包厢里的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,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。石小猛喝得昏头昏脑的,但他从未感到如此清醒。看着身边这群朋友,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庞,心里的那个空洞的地方,终于被填满了。我跟你说,天刚蒙蒙亮,石小猛就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了胡同口。疯子、吴狄、杨紫曦和沈冰也都来了,都来送他。
到了那边,记得给我写封信。疯子拍了拍石小猛的肩膀,说:“别忘了,我跟疯子是兄弟,我一定会写信的。”石小猛握着疯子的手,用力地摇着:“放心,我跟疯子是兄弟,我一定会写信的。”
车子缓缓地启动了,石小猛回头透过车窗望去。四个人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变小,最后变成了四个模糊的黑点。他转过身,望着前方那条向远方延伸的公路。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路面上,泛起一片金色的光芒。微风吹起他的头发,他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自由的空气,然后大步向前走去。
他没有回头,因为他知道,无论走到哪里,那群兄弟的声音,那间出租屋的味道,那段在北京奋斗的日子,都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,成为他生命中最坚硬的铠甲。石小猛拉开车门,坐进了那辆破旧的捷达,嘴角扬起一抹从未有过的笑容。“师傅,开车吧,去车站。”